夜空上落下細細碎碎的雪花，在或遠或近燈光的映照下，飛舞著，片片空靈剔透。

端木明湛一個人獨坐在水榭裏的石桌邊，桌上一壺酒，兩碟小菜。

他握著酒杯，慢慢地喝著，臉色微白，下巴有淡淡的青色的胡茬，眼睛也陷下去了，表情淡漠，整個人落拓而憔悴。

一個黑衣人單膝跪地，低低地道：“……回主子，人已經送到了夫人的身邊，若是有什麽會立刻發出消息。”

端木明湛微一頷首，道：“告訴她，凡事小心，她向來聰敏多疑，不要讓她察覺出什麽。另外，護著夫人，得用命護著。”他加重了語氣。

“是。”對方應了聲，躬身退下，隨即便消失在黑暗中。

端木明湛又喝了一大口酒，那酒灼燒著咽喉，還有五臟六腑，他卻渾然不覺。

仿佛唯有這樣，他才能在半夢半醒中觸摸到那個人兒，才能減輕一點那蝕骨的相思。

他苦笑著，再次提起了酒壺。酒壺卻被抓住了，一個黑影籠在了他的上方。他並不擡頭，丟手，懶懶地往後一靠，將頭靠在廊柱上，閉上眼睛，任由那寒風如冰冷的刀般刮著自己的肌膚。

端木將軍在他的對面坐下來，自己斟了杯酒，喝下，聲音低沈，道：“你傷口還沒有好，何必如此作踐自己身體？”

端木明湛笑著，疲乏地，道：“我再怎麽作踐，她也看不到，她也不會心疼。”

“明哥兒！”端木將軍叫了聲，想說什麽又頓住了，嘆了口氣，默默地喝著酒。

好一會兒，他道：“你這般念念不忘又能如何？她不會再回來了。而且，”他似乎有些難以啟齒，“皇上，皇上要替你賜婚。”

端木明湛不以為意，嗤了聲，道：“他這是怕麽？”吐了口氣，“我願意。”

端木將軍沒有想到對方竟然如此爽快，不禁楞住了，看著他。

端木明湛淡淡地道：“他或許認為只要我成了親，就會死心，他會安心地坐擁他的江山美人。哼哼……”他笑，譏諷不屑，還有悲憤。

端木將軍躊躇了下，道：“梁家女兒，倒不會辱沒了你。明哥兒，”他認真地，“忘了季家丫頭吧，她那般心性的人必然不願委屈自己，你和她之間不能善終，與其有一天兩敗俱傷，何不早早放手？最少也給彼此一點念想。”

端木明湛看向不知名的遠方，喃喃著道：“放手？”他慘然一笑，“我寧願自己死在她手裏！”

端木將軍震驚，隨即頹然一嘆。

端木明湛道：“我每每想著她一人孤零零地在那深宮裏，面對那些女人，那些惡毒傾軋，我的心就很疼。很多時候甚至想著什麽也不顧了，索性進宮搶了她走，我不做端木明湛，她也不做季遙岑，只是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過著簡單平淡的日子就好。”

端木將軍啞然，不經意地想起獨居在家廟的端木夫人，想著遠遠看著她一天天的憔悴，枯槁，緊緊咬著牙，臉上露出了悲哀。

端木明湛道：“你勸我放手，你卻不願意放手。正如我一樣，明知道是痛，是傷，也是舍不得的。”他長出了口氣，起身，拎起一壺酒搖搖晃晃地，經過他身邊的時候，輕笑了聲，“你我，總有一點是相似的。”說話間，人已經走出了水榭。

端木將軍捏著酒杯好久都沒有動。

不知道過了多久，雪花越來越多，越來越大，如鵝絮般漫天灑落。

一陣寒風撲面，將雪花卷了出去。再看時，水榭裏出現了個帶著黑色鬥笠的黑衣人，看不到容貌，只有那雙眼睛灼灼然。

端木將軍手松了松，淡然地道：“你來了？”

黑衣人輕唔了聲，聲音偏喑啞，道：“你和明哥兒談了什麽？他可願意梁家的親事？”

端木將軍神色疲怠，道：“他願意，不過，他心裏真正所想……”

黑衣人道：“他再是情癡，也識的大局。倒是你，對這次行刺皇上的事怎麽看？”

端木將軍道：“左右不過是肅王餘孽，皇上自會整頓肅清，”他遲疑了下，“或許這次行刺也給了他鏟除宮裏那位爺的理由。”

黑衣人搖頭道：“薛長安不能死，他若是死了，肅王餘孽更是沒有了忌憚。我從來沒有小看肅王，不認為肅王那人會輕易死了，或是認輸。”

端木將軍心頭一震，盯著他的眼睛，道：“你什麽意思？”

黑衣人道：“你該清楚一點，如今的朝堂上蔣家，端木家是牽制他的兩大力量，薛長安的存在更是讓他如鯁在喉，吞咽不得，所以他現在分不出心思來對付這兩大家。這個薛長安，你我倒是可以利用一番。”

端木將軍不說話。

黑衣人道：“我已經和肅王的人搭上了線，對方想要的就是薛長安順利逃出皇宮，這樣他們的反叛才能師出有名。”

端木將軍震驚，道：“你，你這是做什麽？與叛軍互通，謀逆不二，這是殺頭的死罪！”

黑衣人嗤了聲，道：“我本來就沒有想過要讓他安心坐在那個位子上！”

端木將軍盯著對方，啞聲道：“你，你到底想要什麽？輔佐薛長軒上位，位極人臣，你還是不滿意？”

黑衣人冷冷地道：“端木家二十多年前也是煊赫一時，結果還不是家破人亡？我輔助薛長軒上位是不得已而為之，如今他上位，一直忌憚著端木家，很可能二十多年的一幕會再次重演。”

端木將軍額頭滲出冷汗，這一點他不是沒有想到，但是他已經沒有了鬥志，總想著有一天能全身而退。他抱著僥幸，畢竟對那個人有著多年的養育之情。

黑衣人道：“端木家有你，有明哥兒，這一次絕對不能束手待斃。”他聲音一冷，“古語有言：天下王相寧有種乎？！”

端木將軍震驚萬分，他從來沒有想到對方竟然有如此野心。艱澀地咽了咽，道：“他，他畢竟是鈴兒的孩子……”聲音卻小了下去，在權力交替，在野心和傾軋中，骨肉親情又算得了什麽？

他頓了半晌，道：“你，你……明哥兒可知道？”

黑衣人道：“他還不知道，不過，有季家那個丫頭在宮裏，他必然不甘心的。”輕笑一聲，躊躇滿志地，“想不到薛長軒對季家那個丫頭如此情深，倒是省了我許多麻煩。”

端木將軍像是第一次認識他，看著他的眼神裏甚至有著恐懼。

黑衣人道：“原先我也不曾想過這些，然而，與其受制於人，不如先發制人。更何況，明哥兒所擁有的力量是超出你我想象的。”見對方不相信的樣子，索性說了個清楚，“你該知道，明哥兒的母親是域外人，她這個家族百年來守護著一支精兵。”

他背負著雙手，眺望著遠處黑沈沈的夜色，慢悠悠地道：“傳說很久以前這個大陸上有四個國家，其中鳳兮女皇據說來自異世，有著通天的能力，其他三國都俯首稱臣。不過再是強盛，也敵不過歲月和世事多變。幾百年後，四國漸漸覆滅湮失，再經歷了一次次的改朝換代，那已經成了傳說。但是女皇留下一支精兵，由後代守護，非後代人不能調用。這支精兵非是平常之用，無論是奇巧淫計，還是用兵搏擊都是無人能匹及。更讓人不可思議的是，這支精兵誰也不知道有多少人，不知道分配在哪，但是只要家主召喚必然是隨時出現，誓死效忠。”

端木將軍聽得目瞪口呆。

黑衣人喟嘆一聲道：“這個家族有特殊的認主能力，而明哥兒就是這代家主，只要他願意，這個天下到底是誰的，還很難定。”

端木將軍覺得不可思議，結巴地道：“明哥兒，明哥兒他……”吐了口氣，鎮定了下，想起了什麽，“你，你是因為他母親的身份……”

黑衣人略僵了下，道：“原先我是不知道的。”

端木將軍無法敘說心裏的震撼，還有覆雜的情緒，他低聲道：“原來，我們都是你的棋子不是麽？你想要的是這個天下，你想要的是長生不老。你用明哥兒母親的遺命束縛住他，讓他面對取舍。你困住季遙岑，斷了她的後路，是為了讓她心甘情願地為你左右，為你找到密谷，不老泉。你輔助軒哥兒上位，是為了給你他日上位墊腳。”他搖頭，“你真是算無遺漏。”

對方楞了一瞬，暴怒道：“我這般圖謀不都是為了你們，為了端木家？我所有的將來難道不都是你們的？”

端木將軍搖頭，苦澀地道：“我累了，為了你的大業，我忍辱負重在並州多年，失去了軻哥兒，眼看著又要失去偌娘。父親，”他叫了聲，淒然地，“在你眼裏，你還有夫妻之情，還有父子之情麽？”

對方瞪著他，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端木將軍踉蹌著轉身往外走。

黑衣人僵直地站在那，望著他的背影目光陰沈，更多的是憤怒。良久，罵了聲，“孽子！”

#####背後之人終於浮出了水面，他到底是誰？想要的到底是什麽？端木明湛和季遙岑什麽時候才能相見？敬請期待哦！快要結局了，春色努力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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