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中，琉璃宮燈散發出朦朧的紅光，將對面那人如畫的眉眼蒙上了一層溫潤而朦朧的光，而額間那粒紅痣越發妖嬈，觀之如漪漪青漣，又若當空皓月投下銀華幻做美人，一舉一動，一顰一笑，皆令眾生沈醉。

薛長軒癡癡地凝註著她。

季遙岑撇過臉，避開他灼灼的目光。吩咐傅粉道：“昨兒的梅花茶沏杯給皇上嘗嘗。”

傅粉應著，端了杯茶來。

薛長軒移開目光，落在對方的身上，淡淡的，卻帶了審視，並不接茶。

對方弓著腰，低著臉，保持著那樣端著茶水的姿勢，僵直著一動也不敢動。

季遙岑安靜地坐著。

良久，薛長軒伸手接過。

傅粉躬身退下，始終低著臉。

薛長軒拈起茶蓋，一股子淡淡的梅花香味帶了點清冽縈繞在鼻息間。

只見淡黃色的茶水中漂浮著幾朵盛開的淡粉色的梅花，被茶水泡開，瓣兒飽滿瑩潤，讓人愛不釋手。

“好漂亮的花兒！”薛長軒讚嘆了句，看著季遙岑，眼裏是掩飾不住的歡喜，道：“眉兒不但心思巧，手也巧，朕喜歡得很。”

季遙岑淡淡一笑。

薛長軒已經習慣了她的冷淡，喝了口，放下茶盅，道：“這幾日沒來得及過來看你，今兒過來，送你新鮮東西嘗嘗。”說著，向旁邊的童公公微一頷首。

童公公將一個食盒輕輕地放到桌子上，裏面是一個瑪瑙葵花碗。揭開蓋，濃郁的肉香味撲鼻而來，湯汁綿白柔膩，上面還漂浮著幾點紅色的花瓣。

薛長軒道：“這是朕專門命人做的，你嘗嘗。”

季遙岑眉尖挑了下，很自然地拈起一個銀勺，舀了一點湊到嘴邊，細細品嘗了下，道：“這是什麽湯？”

薛長軒親自為她布菜盛湯，又將雙鑲玉銀著遞到她的手邊，嘴裏輕描淡寫地道：“燉了只鳥兒。”

“鳥兒？”季遙岑手一頓，看著他，不說話。

對方輕笑，道：“怎麽了？”

季遙岑抿了抿唇，低頭，又舀了勺湯慢慢地喝著，似乎細細品嘗其中的美味。

薛長軒目光不離她臉的左右，想要從她的臉上看出什麽，慢慢地道：“小五的海東青抓傷了馮貴嬪，朕得給馮家，馮貴嬪一個解釋不是？不過，這事兒也真是奇怪，這海東青雖然有野性，卻不至於發瘋。”

站在遠處的傅粉微不可見地戰栗了下，頭低得更低了。

季遙岑淡然地道：“誰知道呢？因為天氣吧。”

薛長軒失笑，不再繼續這個話題，推了推那碗，道：“喝吧，這是最滋補的。你身體一直不太好，多喝點。”

季遙岑不說話，一點一點地喝著。

房間裏安靜得很，須臾，薛長軒道：“端木家的少夫人逝去快到一周年了，端木明湛是侯府唯一的繼承人，也該續弦了。”

季遙岑手一抖，一勺子的湯汁潑了出來。

傅粉忙過去給她擦拭。

薛長軒盯著她，道：“怎麽了？”

“沒事。”季遙岑恢覆了常態，道：“被嚇著了。”

薛長軒往後一靠，淡淡地道：“你心裏還念著他？”

房間裏的空氣陡然凝滯下來。

童公公悄沒聲地往後退出，還不忘向傅粉打了個手勢。

傅粉遲疑了下，也跟著退了下去。

此時，季遙岑擡眼，對上薛長軒的目光，毫不躲避，冷冷地，道：“你這是故意的？告訴我這個是想看出什麽？還是想知道什麽？”

薛長軒毫不掩飾，道：“朕想看看你的反應。你知道麽？有不少人都看上了端木明湛，畢竟無論是個人還是身份前程都是個中翹楚。更有人傳聞梁家大小姐為了他不願入宮，一直苦苦等待，真是癡情得很。”

季遙岑自然知道梁寶汀對端木明湛的情根深種，其實如果不是自己的存在，兩人怎麽看都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兒。

她嘴裏有些澀澀的苦意，道：“皇上的意思呢？”

薛長軒道：“端木家有從龍之功，梁家也是勞苦功高，這兩家實際上朕是不願意看到結盟的。你明白朕的意思麽？”

季遙岑沈默著。

古往今來，狡兔盡，良弓藏，走狗烹。無論端木家還是蔣家，其他家對於擁立薛長軒有多高的功勞，薛長軒上位之後，必然要有所顧忌和壓制。

端木家的地位特殊，梁家盤踞隴西多年必然有一定的勢力，兩家聯姻，作為上位者是不容許的。

薛長軒突然笑道：“其實，朕是多慮了。朕，倒是願意為兩家賜婚的。”

季遙岑哦了聲，語氣保持輕松，道：“天下之士莫非王臣，天下之土莫非王有，皇上自然有皇上的考慮。”

薛長軒讚嘆道：“眉兒還是最了解朕的。”吐了口氣，很坦然地，“本來朕是想著打壓端木明湛，卸了他大統領的職位，將他調去皇陵，想不到最後卻是護駕有功。朕再是不願，也得有所表示不是？實際上，大統領之位朕以為他還是最合適的人選。所以，他不但官覆原職，朕還要褒獎他，賜婚，這應該是最好的了。”

季遙岑眉眼清淡，無波無瀾。

對方頗有些無趣，轉了話題，道：“朕記得答應你除夕夜帶你出去看煙火，等那夜，你早早準備好了。”

季遙岑點頭，道：“多謝皇上費心，不過，妾身想皇後應該是最需要皇上的陪伴的，還有馮貴嬪，妾身不想讓皇上為難。”她說的自然。

薛長軒盯著她看了半晌，悲哀地發現，自己始終猜不透對方到底在想什麽，這種無法掌控的感覺實際上從來沒有消失過。

他有些煩躁不安，起身，將對方半圈在自己的臂彎中，低聲道：“眉兒，朕喊你眉兒，你便是朕獨一無二的眉兒。在你這兒，朕可以說從來不願也不敢說的話，可以真實地洩露自己的情緒。可是，朕觸摸不到你，即使你在朕的懷裏。”說話間，一只手撫上她的臉，感受那細瓷般柔嫩的肌膚的觸感，流連在她的眉眼，甚至是嘴唇上，如囈語般，眸子裏的深情足以讓她溺斃，“朕，只想有你。”

季遙岑本能地向後退，後背抵在了椅背上，對方熱熱的呼吸撲面而來，她退無可退，而對方的觸摸和深情讓她整個人都僵硬著。

她撇過臉，道：“皇上……”

對方道：“叫我軒，在你面前，朕只是那個端木長軒。”

季遙岑不知道怎樣才能擺脫這樣被動的局面，一向清冷的眉眼被染上淡淡的緋色，唇色粉嫩柔軟，雪白的肌膚越發粉膩，整個人在燈光下有種別樣的妖嬈。

薛長軒只覺得心底有股子火苗在謔謔燃燒，想要將他，將那人一起燃燒殆盡。

“眉兒！”他吐了口氣，將臉壓了過去，低喃著，“不要再讓朕等了好麽？”他整個人都壓過去。

季遙岑雙手抵上對方的胸口，想要拉開彼此的距離。

就在這時，聽到外面一聲重物落地的聲音，這一聲將意亂情迷中的薛長軒驚動了。

季遙岑乘機推開他。

薛長軒瞬間寒了臉，轉身喝道：“是誰？”

外面靜了一瞬，一個戰戰兢兢的聲音，“皇，皇上……那個，那個馮貴嬪說臉上疼得厲害，請皇上過去看看……”

薛長軒下意識地看了眼季遙岑。

對方好像松了口氣。

他一口濁氣堵著，起身，一言不發地走了出去。

季遙岑抓住椅把，支撐著自己不癱軟下去。

第一次她在對方的眼裏看到了赤果果的qingyu，還有那迫人的氣勢，這讓她心驚膽戰，甚至不知所措。

皇宮，她不能再呆下去了。

略定了定心神，擡眼卻發現傅粉正擔心地看著自己，她想起那聲重響，心頭一動，道：“是你？”

傅粉咬著唇，怯怯地道：“婢子，婢子怕主子被欺負……”

季遙岑盯著她片刻，突然笑了，點頭道：“好，好。”眉眼柔和，那歡喜從心底溢出。

傅粉楞了下，咧嘴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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