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長軒又交代了兩句，剛出了宮殿的門，便見五皇子躬身垂手站在臺階下。

旁邊一個小太監提著個籠子，裏面關著那只海東青。大概知道自己闖了禍，它左右轉動著小腦袋，小眼睛滴溜溜地轉，時不時撲棱下翅膀。

他頓住了步，淡淡地睨著對方。

對方上前一步，恭敬地道：“見過皇上。”

薛長軒輕唔了聲，道：“你這是做什麽？”

五皇子道：“下午的時候，這畜生突然發狂，傷了馮貴嬪，臣弟惶恐，特帶著來給貴嬪賠罪，請皇上責罰。”

薛長軒的目光落在那海東青的身上，他不急不慢地道：“無緣無故突發野性，傷了人，你這主子是脫不了的幹系。馮貴嬪如此模樣，你讓朕如何去向馮家，或者是朝堂交代？””

當年肅王逼宮失敗遁走，生死不知，五皇子從此地位一落千丈。甚至有一段時間，朝堂上有人明著暗裏提示薛長軒，將對方就地正法，斷了叛黨的希望，畢竟肅王餘黨尚在，若是有一天真的以五皇子的名義起兵，只怕會造成大亂，倒不如一勞永逸。

薛長軒不置可否，無論從公從私，他都不能對對方下手。一旦殺了對方，免不了給人留下狠毒，不顧兄弟情分的罪名。而很可能會給叛黨揭竿而起的機會和理由。所以，他依然給對方以優渥的生活，卻僅僅在可允許的範圍內，也就是說對方被軟禁了，可能就是一輩子。

這一點，幾乎所有的人都是心知肚明。

好在，五皇子雖然乖戾了點，卻很守規矩，這讓他很滿意。

此時，五皇子沈默著，頭頂上的陽光明媚，寒風卻凜冽。他轉身，一步步走近那籠子，盯著海東青。

須臾，他打開籠子，伸出手，握住鳥兒的脖子，只要稍稍用力，便會扭斷。

海東青似乎感知到主人身上的暴戾和殺氣，用尖喙輕摩擦著他的手。

對方的手微微顫抖，慢慢地，收緊，他閉了閉眼。

薛長軒突然出了聲，道：“這樣的事還是交給下人去做吧。”他微一頷首。

握光走過去，將鳥籠提在手裏。

五皇子有些失魂落魄地看著那海東青，臉色難看，嘴唇動了動，低頭道：“是，全憑皇上做主。”

薛長軒背負著雙手，道：“朕聽說你喜歡些奇技巧術，頗有幾分天賦，不妨做幾個可用的拿來給朕看看。”

“是。”

薛長軒不再和他多說，轉身便往回走。

五皇子看著他的背影遠去，目光落在那鳥籠上，慢慢握緊了拳頭，低著頭，慢吞吞地往回走。

小太監小心翼翼地跟在後面。

他漫無目的地走著，滿園子的陽光在他的眼裏卻那麽遙遠，那麽冰冷，昔日的煊赫如昨日塵煙再無一點痕跡，過去種種仿佛都是一場夢而已。

玉帶河面泛起粼粼波紋，水色碧澄，垂柳輕拂著，絲絲縷縷如美人的發絲輕揚。

他盯著水面，那夜的火光，血色，柱子上洇開了鮮紅的刺眼的花兒，還有那人最後如釋重負的，卻帶了愧疚的微笑，定格在他的腦海裏，讓他每每午夜驚醒。

他慢慢蹲下身子，將頭埋在雙膝間，單薄的肩頭微微聳動著。

不知道過了多久，耳邊突兀地響起一個低沈的聲音，“你恨麽？”

他不動。

對方在他的身邊停住了，道：“你想想你曾經的煊赫，再看看你今天的落魄，就是只鳥兒也護不住，薛長安，你真的很可悲。”

五皇子擡頭，慢慢起身，臉色雖然蒼白，神情卻淡然。他凝註著遠處，道：“本殿下很是奇怪，你扶持那人上位，卻又彼此時刻算計，你該知道，一旦被他察覺的後果。”

對方輕笑了聲，道：“君子有所為有所不為，我和他之間的恩怨不勞王爺費心。倒是你，我被囚禁在這個深宮裏，一日覆一日，一年覆一年，直到有一天你沒有了用處。或許一杯毒酒，或許一條白綾，就了結了你的一生。你甘心麽？”

五皇子緊抿著唇不說話，手握緊，微微顫抖。

對方道：“我可以送你出宮。”

五皇子微斂眸，道：“你想要什麽？”

對方道：“你我做個交易，我只要一個人，這個人，你應該不陌生。”

五皇子沈默著，道：“你認為那個人就是她？”

對方篤定地道：“她本來就是她。”

五皇子道：“只怕我力不能逮。”

對方道：“這個我自有安排，我要的是要你提供機會，你的聰明和能力我還是信得過的。你想想，想好了再答覆我。”

五皇子依然沈默著，好久，轉身走了，自始至終都不曾看對方一眼。

而身後飄來對方一句話，“還有，你應該很慶幸，你的鳥兒沒有傷了她，否則……”

五皇子身子僵了僵，倏然回頭，樓臺亭閣，樹木蕭落如舊，卻不見一個人影。

*****

念遙宮，季遙岑從傅粉的手裏接過一杯茶。不知道是因為茶水太燙，還是其他，她手突然一松，一推，茶盅掉到地上，茶水潑在對方的手上，濕了裙角，還有地毯。

她呀的一聲，忙不疊地想去捂，卻遲疑了下，手背上被燙紅了一大片。

傅粉腿一軟，便跪了下去，忐忑道：“是婢子失手，請主子責罰。”

季遙岑靜靜地，卻不說一句話。

內殿裏的空氣冰冷而凝滯，無由地，她脊背上發涼。

終於，對方出了聲，一貫的平淡柔和，道：“馮貴嬪的臉毀了，五皇子的海東青被拎去了禦膳房。傅粉，你說，海東青為什麽會突然發狂？”

傅粉臉色陡然發白，吞吐著，伏地，低低地道：“婢子不知。”

季遙岑的聲音不緊不慢，道：“是你啊，你將那幾株梅花都染了特別配置的藥水，又在海東青的活食裏放了讓它癲狂的藥。所以，當海東青聞到那個氣味自然會發狂，會襲擊馮貴嬪，你說是不是？”

傅粉顫抖著，身體伏得更低了。

季遙岑勾了勾唇，道：“你會說，這都是我讓你去做的，對不對？”略頓了下，“是呢，是我。只是，若是我將這件事說出去，相信的人有幾個？還有啊，即使相信是我支使的，你以為皇上會不會護著我呢？”

她移步走近，彎下腰，伸手勾起對方的下巴，凝著她滿臉的驚駭，眸色深而冷，淡淡地，道：“聽說慎刑司最是嚴酷，凡是進去的沒有能全著出來。你呢，應該是因為怨恨馮貴嬪對你的欺淩，所以才動手害她。”微微一笑，冰冷而狠戾，“你說是不是？”

傅粉瞠著眼睛直直地看著她，驚恐，不敢置信。她哆嗦著，突然膝行兩步，抱著對方的腿，哀聲道：“主子救我！”

季遙岑松開手，嫌棄地用絹子擦了擦手指，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像是看個死人。

傅粉絕望了，手背上的灼痛根本感覺不到了。

深深地，她低下頭，伏身，聲音努力不再顫抖，道：“唯主子是從，生死由主子定奪。”

季遙岑幾不可聞地松了口氣，轉身坐回椅子上，淡淡地道：“你放心，我不要你的命，你記住，我好，便是你好。你可明白？”

傅粉忽然明白了什麽，眉梢染上了一絲喜色，隨即便斂了去，收拾了方才驚恐慌亂的心緒，恭敬地點頭，道：“是。”

季遙岑嘴角微勾，道：“外間的格廚裏有燙傷的藥，你去收拾下。

“是。”

待對方離開，她整個人都松懈下來，倚靠著椅背，以手支著額，苦笑了下。

出此下策她也是無可奈何，自己被囚禁在這個深宮裏，身邊沒有可信任的人，言行都在薛長軒的掌控之下，這種感覺讓她如坐針氈，仿佛又回到了當年在將軍府。

但是當年，府邸中尚有端木夫人護著，後來有端木明湛，而如今唯有自己孤軍奮戰。

實際上，她從來沒有相信薛長軒會在大是大非面前選擇自己。那個人，永遠以他的江山，他的霸業為先。總有一天，她要逃離這個地方，她必須做到未雨綢繆。

堇色，她將她留在了侯府，是因為篤定端木明湛會善待她。

現在，她要有自己的人。

傅粉聰明，善於把握時機，是個不錯的人才。所以她要將對方牢牢控制住，收為己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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