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木明湛始終死死地握住那個香囊，仿佛握住了所有。

他的世界是一片混沌，耳邊是噪雜的腳步聲，呵斥聲，刀劍相擊聲，利刃刺穿皮肉，鮮血飛濺的聲音。

黑暗中，人影如被驚起的鳥兒亂撞，他護在薛長軒和蔣汐還的面前，沈著地，且戰且退。

有一人像是巨大的蝙蝠張開翅膀無聲地掠過，雪亮的劍刃劃開了夜色，帶著嗜血的殘忍，息間是越來越濃重的血腥味兒。

他輕斥一聲，灑開劍芒迎了上去，兩人纏鬥在一起。

突然，他聽到蔣汐還的一聲尖叫，回過頭，卻見對方縱身撲在了薛長軒的身上，兩人倒地的一瞬間，一道雪亮的刀光從她肩頭擦過。

“護駕！護駕！……”侍衛們拼死相救，堵住如鬼魅般冒出的黑衣人。

他走神的剎那，對方的劍挑斷了腰帶，腰間垂掛的香囊拋起個優美的弧度。

他臉色一變，伸手去抓。

那人順勢往前一撲，一轉，直奔薛長軒而去，慘叫聲中，兩個護在最前面的侍衛倒了下去。

電光火石間，端木明湛一手撈住那香囊，一個旋身生生堵住對方的去路，彼此間幾乎沒有了空隙，然而也將左肋下的空門讓給了對方，一陣冰冷的刺痛感似乎刺穿了他的整個人。

對方嗜血的目中閃過絲興奮。

他突然微微勾唇一笑，一道寒光乍出，刺入了對方的胸口，幾至末柄。

對方瞪大了眼睛，直直地瞪著他，然後，慢慢地，向後仰去。

他用盡最後一點力氣，握緊香囊，回頭看到薛長軒那張微微發白的臉，晦暗的雙眸。他輕曬，閉上眼睛，任由自己倒下。

在沈入黑暗中的那一刻，他唯一想到的就是，還好，這香囊還在。還有，那個小丫頭，如果自己真的死了，她會不會傷心？會不會來看自己？

他真的舍不得她哭。

“岑兒……”他呢喃了聲。

這一聲讓一屋子的人都是面面相覷，端木將軍面沈如水，低語了聲，“冤孽！”

堇色站在一邊，看著對方肋下被解開紗布後露出那個血糊糊的傷口，再看看對方蒼白憔悴的臉，那深深的頹廢……喉頭微緊。她捂住嘴壓住哽咽，悄然退了出去。

屋外，天空上布滿了陰霾，萬木蕭條，冷冷的寒風吹到臉上像是刀割般。

她卻渾然不覺，眨著眼，是澀澀的痛。

這一年多了，她日日夜夜都是噩夢纏身，總是想著季遙岑現在在哪？會不會受苦，她恨自己的無用，恨自己不能守著姑娘，甚至怨懟對方扔下自己。

抹了把淚水，她喃喃了聲，“姑娘，你到底在哪？你忍心看著大爺這般麽？你連婢子也不要了麽？……”

這時，一個小丫鬟急匆匆地端了一個茶盅過來，經過她身邊的時候腳下似乎一絆，整個托盤向著她歪過來。

她躲閃不及，被潑了半杯茶。

對方小臉發白，忙不疊地道：“對不起，這位姐姐，是我不小心……”然而，只是眨眼的功夫，她的手裏被塞了個紙團，聲音極低，“若是想見你家姑娘，你來。”

她楞神的功夫，對方已經若無其事地端著茶盅走了，轉過回廊不見。

堇色心兒砰砰亂跳，捏緊了紙團，極力回想著她的容貌，卻是面生的。

她左右看看，便退到一邊的角落，確定無人看見自己後，捏著那紙團躊躇了半晌，還是展開了。倏地，她眼睛睜大。

上面只有幾個蠅頭小字，“來見我。”

她的手不由自主地抖索起來，這個字她認得是季遙岑的。

這麽說，是季遙岑給了她信。她並不清楚季遙岑與端木家的恩怨，但是季遙岑的離開說明對方是不願意再回來的，也不願意再見端木家的每個人。

她的手心微微生出汗來，跟著方才那個小丫鬟離去的方向走去，轉了幾個回廊。

只見前面衰草叢生，幾棵松柏翠蓋如冠，四周不見人影，顯得寂靜幽暗。

堇色心生悚意，頓住了腳步。

突然，那個小丫鬟從樹後走了出來，向著她微微一笑。

她咬唇，走了過去。

*****

五皇子的海東青抓破了飄舞的事雖然被季遙岑壓制下來，最後還是傳到了薛長軒的耳裏，據說對方將五皇子叫去狠狠訓斥了一頓。

同時連帶蒲貴人的死，愈發讓宮人看著季遙岑的目光帶了悸意，和意味不明。

季遙岑沈默著，她除了偶然去給蔣汐還請安，到賢太妃那裏走動一二，其餘的時間便呆在自己的宮殿裏。或是看書，或是搗鼓一些不知名的東西，更多的時候則是盯著一處發呆。

冬天的夜晚總是黑得很早，宮燈次第地亮起，在寒冷的冬夜裏有著眷眷的溫暖，卻透著幾分寂寥。

季遙岑握住卷書，一手支著下頜，靜靜地凝著墻角帷幔上的一張破舊的蛛網發楞。

蛛網殘破不堪，隨著帷幔的輕晃而飄搖著，有一根垂掛下來。上面粘著一只被風幹的飛蟲，四肢和頭部佝僂向前，可以想象在死之前是經過了怎樣的垂死掙紮。

她想，自己就如這飛蟲的生前，曾經掙紮，曾經奢望，然而最終還是逃脫不了被束縛，被死亡的命運。

她從來不是良善之輩，步步算計，處處籌謀，經歷過死亡，見過鮮血，為了自保也曾親手殺過人。然而，她沒有想過要傷及無辜。

即使趙長樂沒有說，她也知道當年扮演自己模樣留在後宮那個叫丹茜女子的下場，還有蒲貴人的死，縱然與自己無關，也是因為自己而起。

她宛如這蛛網中的飛蟲，四周都是虎視眈眈的眼睛，是毒箭和利刃，稍有不慎便會死無葬身之地。

那一刻，她覺得無比地悲哀、身心疲憊。

青石道上，薛長軒帶了童公公正往這邊走。他神色冷冽，在看到那暈黃的燈光時不由地慢下了腳步，心裏有一處微微發軟，泛起酸澀的甜意。

陰影裏有人影晃動，低聲道：“參見皇上。”

薛長軒輕唔了聲，道：“她可好？”

對方躊躇著，道：“回皇上，主子……尚好。”

薛長軒輕嗤了聲，道：“她的心思太深，縱然是朕也不曾看透，更何況是你。”

對方不敢說話。

頓了片刻，他道：“她討了個小宮女？”

對方道：“是，是梅林裏看護梅花的 ，叫傅粉，婢子查過了，是清白身份。”

薛長軒道：“既然她喜歡就留著吧，不過是個小宮女而已，倒是朕聽說她去了非雲宮？”

對方道：“是，去了兩次，主子像是和賢太妃很談的來。”

薛長軒微蹙眉，道：“那個賢太妃是個冷清的，和她有幾分相似。以後若去，你跟著點，朕不以為她是個良善的。”

“是。”

薛長軒擺擺手，對方悄然退下。

童公公見他佇立良久，躊躇著上前，道：“皇上，您看……”他覷了眼棲鸞宮的方向。

薛長軒站在那不動，良久，慢慢吐了口氣，道：“朕是不是魔怔了？縱然她對朕冷淡，朕還是念著，想著，甚至冒天下之大不韙。”

童公公哪裏敢多說，躬身諂笑道：“奴才是不全人，實在不明白這情愛的事。不過，人說各合各的眼緣，想來這情愛也是一樣的。眉主子性子冷清，終有一天會知道皇上的好。”

薛長軒微微露出絲笑意，道：“那就好。朕如今只願她好好兒地呆在朕的身邊就好，那些個小人麽，朕會慢慢地收拾。比如，”他輕輕地，“嘉榮。”

童公公悚然一驚，想起了什麽，轉而忙低了頭，壓住如雷的心跳。

薛長軒又凝望那燈光片刻，才不舍地轉身移步往棲鸞宮方向去。

童公公略微擡起身，擦了擦頭上的冷汗，再回頭看一眼念遙宮，目光覆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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