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宮裏，鄭妥已經趕來了，氣有些喘不勻似的，目光在季遙岑的臉上掃視了下，見對方沒有哪裏不妥，幾不可聞地吐了口氣。

他低了眼，躬身，恭恭敬敬地道：“眉主子安好。”

季遙岑自從那次病倒後，薛長軒便將鄭妥安排專伺於她。

對方似乎很安於現在的狀況，恭謹，刻板，一絲不茍，一如初遇時的他。

季遙岑短暫的楞忡後便接受了這個事實，在這個深宮裏稍有不慎便會陷入萬劫不覆，她不懼，然而，卻不能不顧及身邊的人。

鄭妥和她曾經相識於危難之時，互相依靠扶助，是亦兄亦友的關系。從內心裏，她將對方看著是自己的兄長，最親的人之一。

她始終認為是自己將對方拖到這樣一個渾濁不堪的境地，只能盡力護著周全。

她聲音柔和，道：“麻煩鄭禦醫去看看飄舞的傷勢可嚴重？”

“是。”對方命人取了溫水將飄舞額頭上的鮮血和汙漬擦拭幹凈，細細看了下傷口，道：“傷口不大，不過有點深，用了藥要註意點，不然會留下疤痕。”

飄舞的臉有些白，畢竟，對於一個女孩子來說，這臉是最最重要的。

季遙岑輕挫牙，靜靜地看著對方將傷口處理了，忽道：“鄭禦醫，你給我配幅藥。”

對方一楞，沒有任何異議地點頭。

因為飄舞受了驚嚇，季遙岑便命她去歇息，一個人坐在那，只得心頭煩躁不安。

終於，她像是下定了什麽決心，命一名小太監取了一盒梅花蜜糕，披了大氅便往賢太妃的非雲宮裏去。

走了一截，一陣風過，一股子淡淡的清冽香味兒撲鼻而來，移目望去，卻見前面的梅林，枝枝遒勁，三兩相映，淩風傲雪，美不勝收。

正駐足間，一個綠衫宮女姍姍而來，手裏拿了三兩枝梅花，那花兒有含苞的嬌羞欲語，乍綻的落落大方，怒放嫩蕊輕搖，各具風姿。

她見了季遙岑微微一楞，隨即躬身萬福，輕聲道：“婢子見過眉主子。”

季遙岑認出她是那日被掌摑，向自己贈梅的宮人。她不出聲，從對方手裏拈了一枝，放在鼻尖輕嗅了下，轉身移步。

“眉主子！”對方顯然驚詫自己的被無視，忍不住叫了聲。

季遙岑回頭，眸色清冷。

對方囁嚅了下，道：“婢子，婢子見梅花開得好，想要送主子幾枝。可巧，遇上了主子。”她將梅枝遞出，笑容羞怯，“主子可喜歡？”

季遙岑凝她片刻，對方目光閃了閃，隨即便坦然下來。

季遙岑輕扯了下嘴角，拂袖而去，只留下她楞楞然站在原地。

瞧著對方身影漸漸遠去，再看看手裏剩下的梅花，她蹙眉，撅嘴，頗有些糾結。躊躇片刻後，只能怏怏地轉身。

突然聽到身後有腳步聲傳來，她回過頭，只見那個跟著的小太監一溜煙地跑回來，喘著氣道：“你，你叫什麽名字？”

宮女詫異了一瞬，道：“婢子傅粉。”

那小太監點頭，看了她一眼，又蹬蹬地跑了回去。

傅粉站在原地，歪頭想了片刻，嘴邊露出一絲微笑，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

季遙岑進了非雲宮，不過是幾棵老樹，一個花藤架子，一副石桌凳，簡單得幾近寥落。

一個宮人正在清掃地面上的枯枝殘雪，見了她楞了下，忙躬身行禮，尚沒來得及通報。只見一道白影嗖地從裏面竄出來，撲到季遙岑的懷裏吱吱叫了幾聲。

季遙岑隨手一甩，白貂打了個晃悠，兩只前爪把住她的手臂不放，小眼睛滴溜溜地轉，帶了幾分討好。

裏面傳來一聲笑罵聲，“這個小畜生，真正是會看顏色的貨！”

季遙岑也不停步，擡步走了進去。

裏面溫暖如春，賢太妃長長的頭發用一根布帶子很隨意地紮著，著了一件肥大的褻袍，正半坐在地毯上翻著書，面前已經撒了一地，無人前的端莊，隨意得很。

季遙岑頗有些詫異，便斂衽行禮。

她頭也不擡，道：“免了，你來得正好，幫我找個句子的出處：四牡翼翼，象弭魚服……”

季遙岑接口道：“豈不日戒？玁狁孔棘！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應該出自小雅裏。”

對方眼睛一亮，胡亂地翻檢出一本書，翻開，笑道：“果然是呢！”施施然起身，“都收拾了吧。”

貼身宮女忙小心將書都收拾了，又上了茶。

季遙岑恭敬地道：“婢妾做了幾樣糕點，想送給太妃娘娘品嘗一番。”

食盒放到幾上，打開，只見裏面分了五六個小格，裏面置放著糕點，形狀顏色各有差異，瞧著便是粉膩香濃，可口得很。

白貂跳過來，圍著食盒打轉。

賢太妃輕拈了塊，放在嘴裏入口綿甜軟膩，不由地瞇起眼，道：“你倒是費了一番功夫。”

季遙岑神色謙和，道：“謝娘娘誇獎，冬日難以尋到不同花兒，唯有梅花尚可，其他幾種是隔年收集的花兒，味兒偏單一了些，還請娘娘不要嫌棄。”

賢太妃笑著，又拈了塊給白貂，道：“這麽說，本宮倒是期待明兒開春花開，能一飽口福。”

季遙岑微微一笑，道：“婢妾榮幸。”

賢太妃眉眼彎彎，道：“真是個識情識趣的好孩子！對了，聽說你手破了，可好了些？”

季遙岑道：“是婢妾不小心，已經好了。”

賢太妃漫不經心地道：“宮裏那個是不屑見血的，最是喜歡罰人抄經書。本宮記得當年有個貴人抄了半個月的經書，後來安靜了許多，漸漸沒了訊息。你說，這佛經果然是點化人的不是？”她歪著頭，似笑非笑的。

季遙岑心頭一跳，不知道她知道那經書的秘密有多少，低眼輕應了聲。

對方不再多說，又閑談了兩句，方才將話題引到皇上遇刺這件事上。

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她道：“聽說這次端木明湛又立了大功，護駕受傷，皇上可是親自指派了禦醫去，又賞了很多好東西，這大統領的位置必然還是他的。”

季遙岑輕呢了聲，“是麽？”

賢太妃瞧著她欲言又止的模樣，微微一曬，道：“傷在了左肋，昏迷的時候還攥著個香囊不放……”

季遙岑頭腦轟轟然，她想起當年逃離時丟給趙長樂的那個香囊，那一針一線都是自己親手縫制，有柔情，有甜蜜，有愧疚。

她扯了下嘴角，勉強壓下翻騰的心緒，而手攥著絹子，緊緊的，指尖發白而不自知。

賢太妃用絹子拭著嘴角，睨著她，心頭暗暗嘆息一聲。

******

五皇子慢吞吞地回到乾安宮，隨手將那海東青一甩。撲啦啦的，那鳥懂得主人心情不拍拍翅膀，跳到了一邊。

小太監小心翼翼地上前遞給他一杯茶，他接在手裏，慢慢摩挲著，一雙眼睛楞楞地看向不知名的地方，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宮人們習慣了這個小主子喜怒無常的性情都識趣地站開，低眼垂眉，不敢發出一點兒動靜。

良久，海東青咕咕的聲音驚動了他，他皺眉，道：“去餵它些肉，要新鮮的。”

小太監諂媚地道：“小主子放心，絕對是新鮮的。”

“嗯，”他點頭道：“洗刷幹凈了。”

“是。”小太監捧著海東青下去了。

五皇子慢吞吞地翻動著案頭上的書本，大多是野趣逸聞，或是算術之類。不自禁地，他又想起那個安安靜靜的女子，沈靜的眉眼，波瀾不驚的神情，卻殺伐果斷。

他吐了口濁氣，將書一推，仰面直挺挺地往後一倒，躺在了榻上，閉上了眼睛。

頭腦裏像是走馬燈似的一幕幕地閃過，越貴妃，肅王，還有那個顛倒乾坤的夜晚，那砰的一聲，很輕卻讓他震顫一生的撞擊聲，洇開的大片鮮紅色……

不由自主地，他蜷縮起來，將臉埋在了被褥裏，身體微微地顫抖著。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