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遙岑出了棲鸞宮，心頭還為蔣汐還突然轉變的態度而疑惑不已。

遠遠的前面有一群人圍在一起，下意識地她轉身走上另一條小路，卻不曾想，假山後幾個人說話 的聲音傳入了自己的耳朵。

一個頗為清脆的聲音，帶了憤怨之氣，“……哎，你們說，她怎麽表現得怎麽就那麽淡定呢？難道她就那麽心狠手辣？不在乎別人的命？”

另一人接口道：“你瞧著她低眉順眼的模樣，真的很難以想象……嘖嘖，好可怕！……偏偏有皇上寵著，就是皇後娘娘也得忍著啊。”

“可不是！”第三人感嘆，“就憑著那張臉，真正魅惑帝心呢！”壓低了聲音，“聽說了麽？皇上原先有個青梅竹馬的妻子，後來不知道怎麽沒了，皇上念舊，可巧這眉嬪……”

第一人恍然大悟，“原來還有這般緣由啊！我說怪不得皇上寵著，原來是借著舊情上位，嘖嘖……可憐蒲貴人，真是死得太冤了！”

又一個怯怯的聲音，“聽說都泡得白了，死得好可怕……你們說是不是因為害怕皇上懲罰，蒲貴人才自殺……”

“應該是吧，哎，挺可憐的，她只是個庶出，想要謀個好前程，沒想到……”

幾個人感嘆著，季遙岑站在那卻呆住了。

蒲貴人死了，在薛長軒回宮的第二晚死了，這麽說對方是害怕懲罰所以自行了斷。怪不得所有的嬪妃見到自己是那樣的表情，又是害怕又是嫌惡，又是不屑。

也就是說，蒲貴人的死，還有皇後的讓步坐實了她寵妃的地位，成為眾之焦點，也是眾矢所指。

想起蒲貴人那怯生生的笑容，那惶恐的模樣只覺得心頭愈發堵得很，她轉身，卻正撞上馮貴嬪。

對方似乎站了很久，臉上是不加掩飾的怨毒，道：“你可開心了？蒲貴人的死都是你造成的，你難道不害怕，有一天她的鬼魂會來找你報仇？”

季遙岑捏緊了帕子，微揚起臉，不亢不卑，道：“貴嬪這話就過了，我與蒲貴人無冤無仇，更沒有交集。我還奇怪她當日為什麽要誣陷我，是不是被迫或是另有隱情？若是這樣，逼死她的不是我，而是另有其人，即使要報仇也去找那個人，是不是？”冷冷一笑，“我倒是奇怪，貴嬪一心為蒲貴人打抱不平，是因為感情甚篤，還是因為其他？”

對方臉色突變，呵斥道：“眉嬪，註意你的言辭！我不過是看不慣你這般目中無人，自命清高的模樣！”

季遙岑輕笑了聲，慢慢地道：“己所不欲勿施於人，貴嬪太自以為是了。”說完，轉身就走。

馮貴嬪氣急敗壞，喝道：“本嬪品級高於你，你這是犯上！”聲音壓低，帶了惡毒，“你不要以為我不知道你為什麽這麽有恃無恐，不就是憑著這張臉麽？這張臉再是相像，你也不是她，總有一天，皇上會厭棄了你，只怕到時候你生不如死！”

季遙岑冷冷地盯著她，那幽深冷厲，讓對方不禁後退了兩步。她捏緊了手，聲音微微發顫，道：“你，你做什麽？”

季遙岑逼近一步，冷聲道：“我自以為安安分分，不敢有絲毫怠慢，不知道貴嬪為何處處針對我？你說的對，我憑著這張臉便可以得到皇上的另眼相看，你，能奈我如何？”

對方瞪眼，“你，你……”指著她一時說不出話來。

季遙岑冷笑道：“這宮裏的都不是傻子，我奉勸你還是小心你自己的言行，否則為自己惹來大禍尚且不知！”說完，拂袖而去。

對方僵在那，被對方一席話震住，細細思忖，竟然出了身冷汗。

季遙岑走了一截，遠遠看見一個窈窕的身影，便慢下了腳步。

尤淑秀正看著被壓在殘雪下的松柏發楞，聽到腳步聲，轉身，臉色坦然，道：“你來了？”

季遙岑嗯了聲，和她並肩而立。

尤淑秀踟躕了下，道：“你，知道蒲貴人死了吧？”

季遙岑默了下，道：“我不明白她為什麽要針對我。”

尤淑秀笑，婉約地道：“因為你是皇上心尖兒上的人啊。即使你的品階不高，明眼人都看得出皇上對你不同，更何況你對皇上有救命之恩。”

季遙岑沈默著。

尤淑秀也沒有指望她回答，順著她的方向看向遠處，越過高高的院墻，想象著外面的風光。她輕輕地，像是和季遙岑說話，又像是自言自語，道：“很多年前，我還小的時候，我姑姑回去，我父母總是很開心又很鄭重地迎接。我娘說，你姑姑嫁給了一個大戶人家，吃的是山珍海味，穿的是綾羅綢緞，你呀，以後要和你姑姑一樣，要嫁個好人家，帶著父母兄妹都沾光……”說到這，她苦笑了下，“只是後來父親的仕途總是不如意，端木家遭遇變故也一落千裏，偶然姑母回去都是滿腹的怨懟之氣，慢慢地，她從那個溫婉可親的姑母變成了怨婦般。再後來，父親將希望寄托在我的身上，每年都要送我到京城，希望能夠得到一些機緣。你或許不清楚，在這個權貴的圈子裏，沒有身份和家世是被人抵觸，更不用說融入其中了。每每這時，姑母總是怨天尤人，總是責罵我，最後將主意打到了端木家的嫡子身上。”她壓低了聲音，有些難堪，“其實，我是隨便的，像我這樣的女兒家是無法左右自己的婚事，只能憑長輩做主，嫁給誰都是一樣的。但是，總是不能如願，白白成了人眼裏的笑話。”

她重重地吐出了口濁氣，這樣的話，這樣的她從來沒有坦白在別人的面前，她總是溫婉的笑，卑微地順從。

不知道是不是蒲貴人的死刺激了她，讓她一吐為快。

季遙岑則保持著沈默，對方的經歷與自己何其相似，自己是無父母可以依靠，對方有父母卻不能依靠，都是被別人掌控著，苦苦掙紮著。

自己這多年來更是如履薄冰，步步為營，費盡了心機，到最後還是陷於囹圄不能脫困。

尤淑秀又道：“有段時間，我是抱了不嫁人的想法。想著就像薛大家那樣著書立說，自立門庭也是平生最愜意的事。但是這個想法只是想想而已，隨著皇上的登基，端木家的行情水漲船高，我就如待價而沽的貨物，由著姑母拿捏，卻總是不滿意。直到現在入了宮。”她歪頭向著季遙岑微微一笑，柔美雅淡，“說來你不信，我對入宮，還是嫁人都沒有太多的想法。現在想來，入宮倒是好的，皇上是個重情勤奮的人，將這些妃子都當做了擺設，而我呢，不求被寵，最好不要註意我，我就守著我的一寸地方，安安靜靜地生活就好。”

季遙岑已經平覆了情緒，微笑著道：“你這想法真是好，免了你受你姑母嘮叨，還給你尤家爭了臉面，倒是一舉兩得的事兒。”

她向來清冷，難得用如此輕松的語氣說話，倒是讓對方一楞。

對方笑道：“是呢，”彼此相視一笑，無形中彼此距離拉近了不少。

尤淑秀遲疑了下，道：“蒲貴人的事明眼人都看出與你無關，想必對方也是因為懼怕才尋了短見。雖然有皇上護著，終究你是個勢單的，兩宮那裏……你，你要多多小心才是。”

季遙岑是真心感謝她，點頭道：“我明白。”

兩人漫漫地又閑談兩句便分了手。

季遙岑慢慢地走著，陡然，耳邊響起飄舞尖利的叫聲，“啊！主子小心！”

她驚而擡頭，只覺得眼前一團黑影撲到，挾著風，兜頭而來。

尚沒有等她反應過來，身體被猛地大力一扯，踉蹌著往旁邊沖了幾步，堪堪避開那黑影。

待緩過神，卻見飄舞捂住額頭，發髻被撕扯散亂，一縷鮮血從指間瀝下。

一只似鷹似隼的鳥兒打了個旋兒，穩穩地落在不遠處的一根高枝上，尖尖的嘴巴往身上的羽毛蹭了蹭。

季遙岑全身發抖，有種劫後餘生的感覺，她喘了口氣，瞪著對方。

前面，五皇子背負著雙手好整以暇地站在青石甬道上，神色淡漠，不覆當日的恭順卑微，反而又恢覆了原先的桀驁。

他無視對方的怒目以對，打了個呼哨，那鳥兒撲棱著翅膀飛起，落在他的肩頭。他反手輕輕拍了拍鳥兒，才漫不經心地看過來。

季遙岑咬著牙，道：“王爺這是做什麽？”

五皇子微微一笑，冰冷的，道：“沒做什麽，就是覺得你不該長著這樣的一張臉！”

季遙岑氣極反笑，道：“王爺的意思是是妾身的這張臉惹了禍事？王爺這是要毀了妾身這張臉？”

五皇子坦然道：“可。”

季遙岑捏緊了拳頭，又慢慢松開，微揚起下巴，冷笑一聲道：“王爺真是好膽量！是不是皇宮裏的人都是這般視人命如草芥？是不是都是這般蠻狠毒辣？還是說王爺從小便被先生教著肆意妄為？”

五皇子皺眉，臉色微變，喝道：“閉嘴！”殺氣森然，“本王爺的言行容不得你一個小小的嬪來置喙！你不要以為皇上高看你一分，你就敢如此放肆！本王要殺你，易如反掌！”

季遙岑第一次見到這五皇子，對方也是這般蠻狠恣意而為，再後來被迫入宮，雖然有時候憐惜對方的倔強的驕傲，和渴慕親情的內心，總覺得對方是個長不大的孩子，便多了了份憐惜。然而如今面對對方的戾氣，心驚並憤怒。

她深吸了口氣，壓住怒火，向著飄舞道：“先回去找太醫看看。”

“是。”

季遙岑盯著對方，慢慢地道：“若是無事，你我自然無事，若是……”她冷笑著。

五皇子瞇眼，道：“怎樣？你想要告狀？想要讓那人來懲罰本王？原來，只能依靠著個男人，你，也不過如此。”

季遙岑瞪著他，不說話，只是握緊了手。

對方笑了笑，滿不在乎地，道：“你最好以後不要頂著這張臉在本王面前出現，否則，本王會一不小心便毀了它！”說完，揚長而去。

季遙岑咬著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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