飄舞遠遠見她臉色難看忙上前扶著她，一疊聲地道：“主子，是不是哪裏不舒服？婢子去請太醫過來給您看看……”

季遙岑止住她，搖頭，深深地吸了口氣，眸色黝黯清冷。

飄舞不敢再說，扶著她一路回了宮。撩開帷幔，卻見背對著自己站著一個頎長挺拔的身影，明黃的衣袍，如岳峙淵立般。

兩人都是一楞，飄舞率先跪了下去，“婢子參見皇上。”

對方轉身，清瘦了些，卻英銳內斂，氣度卓然。他微笑著，目光落在季遙岑的身上，柔柔的，軟軟的，帶了喜悅，還有思念。

季遙岑一驚之後，斂衽萬福，“皇上……”卻被對方托住，溫和的聲音，“你我之間哪裏有那麽多虛禮？”

季遙岑微微後退一步，不露痕跡地掙脫對方的手，抿了抿唇道：“該有的規矩還是要有的，皇上，您……”她上下打量著他。

薛長軒明白她的擔心，心頭微微歡喜，道：“朕沒事，真的，真的沒事。”想起那夜的兇險，他的眸色暗沈下來，往旁邊走了兩步，“刺客是早有準備，而且訓練有素，都是死士。可惜了，沒抓到一個活口。”

季遙岑心裏惦記著另一人，卻不能說，點頭道：“皇上能安然無恙就是萬幸了。”

對方想了想，道：“倒是端木明湛護駕受了傷。”說著話，目光盯著她的臉色變化，想要發現什麽。

季遙岑攏著手爐的手微緊了下，沒有說話。

薛長軒的心情是矛盾的，他忌憚著端木明湛，時刻想著打壓對方，卻不得不承認對方出眾的才能。這次如果不是對方冒死相救，只怕不是僅僅皇後受傷那麽簡單。如此一來，對方的風頭又勁，面對滿朝文武，自己不得不賞。

如此一來，對方又得回到朝堂居於高位之上，讓自己煩惱。

他頗覺得頭痛，愈發惱恨背後指使刺客的人。

好在季遙岑的反應平淡，他心情舒坦了許多，便調轉話頭道：“朕聽說你被罰了？”

季遙岑知道自己的一舉一動都會被人稟告給他，所以輕描淡寫地道：“也不是什麽大事，太後慈祥，只罰了我抄寫經書。”

薛長軒點頭道：“她還是知道輕重的。”臉色沈了下來，“那個蒲貴人真是膽大包天，竟然明著誣陷你，不知道是什麽人在後面支使？”

季遙岑道：“橫豎我沒有多大損害。”

薛長軒愧疚地道：“朕總說要護著你，卻每一次都讓你受到傷害，這是朕的不是。岑兒，很多事朕得徐徐圖之，你放心，這件事朕自然會給你個交代。”

季遙岑扯了下嘴角，道：“後宮裏的事哪裏值得皇上動心思？我這樣已經算是能全身而退了。”說著話，接過飄舞手裏的茶遞到對方的手邊。

對方的目光落在她被包裹的手指上，變了臉色，伸手握住，道：“你這是受傷了？”勃然大怒，“朕明明讓人護著你，怎麽還會讓你受傷？”

飄舞等人噤若寒蟬般，都噗通噗通跪了一地，連連叩頭，“皇上饒命，皇上饒命……”

季遙岑皺眉道：“一點小傷口而已，是我自己劃的。”淡淡地，“我總不能將字拿給人看。”

薛長軒楞了下，反應過來，看著對方風輕雲淡的模樣，心頭愧疚越發沈了。

確實，對方的筆跡如果落到有心人的手裏必然要引起不少麻煩。雖然從一開始就決定將對方留下，更清楚將來會遭遇什麽，對上對方的淡定，想象對方的委屈和無奈，那心痛得很。

這個女子，他一直想要給她最好，想要給她最多，卻總是讓她受傷，讓她獨自堅強。

他握緊拳頭，偏過臉。良久，慢慢地道：“朕派出去的暗衛回來，排查了那些年和季家有往來的人，有一個人很值得註意……”

季遙岑一下子繃緊了神經，盯著對方。

薛長軒道：“這個人不知道具體名子，姓木。他與你父親似乎私交甚篤，每每來總是盛情款待，你母親也偶然作陪。後來，你母親死後，他又來了一次，不知道和你父親發生了什麽，最後是怒氣沖沖而去，以後再也沒有見這個人。不過，”他沈吟了下，“據說你和端木家的娃娃親便是這個人牽線定下的。”

季遙岑捏緊了帕子，臉色發白，記憶中似乎有這樣一個模糊的人影，卻怎麽也想不起來。她抱住了頭，呻吟了聲。

“岑兒！”薛長軒慌得抱住她，輕拍著她的後背，“你不要太激動……朕會慢慢查下去……”

季遙岑無力推開他，只覺得腦子深處有人用鑿子在一下一下的鑿，一跳一跳的痛。她喘著氣，死死揪住對方的衣袖，隨時似乎都有昏厥的可能。

薛長軒嚇壞了，喝道：“來人，宣禦醫！”

“不要……不要……”季遙岑搖頭，扯住他的衣袖，虛弱地道：“我等等就好，不要驚動人。”

薛長軒不敢忤逆，點頭道：“好，好，朕陪著你，放松，你會沒事的，沒事的……”一邊哄著，一邊將對方輕手輕腳地抱到榻上，扯了雲絲被蓋上，坐在床邊緊張地看著她。

季遙岑閉目片刻，慢慢地平覆著情緒，良久，那錐痛才漸漸消失了去。

她睜開眼睛。

薛長軒這才長松了口氣，道：“真是嚇壞朕了，怎樣？需要叫禦醫過來開些安神的藥麽？”

季遙岑搖頭，隨即又點頭，聲音喑啞，道：“皇上您才回來，應該有很多事等著，再說皇後……”

薛長軒眸色微閃了下，道：“她也受了傷。”頓了下，“你先休息，朕先走了。”

季遙岑點頭，閉上了眼睛。

對方凝睇著她那張蒼白的臉，絲被下單薄的身體，心裏很不是滋味。慢慢伸出手一點一點探上對方的臉頰，在碰觸的那一瞬間，他頓住了，將對方額間的一縷發絲撩開。

季遙岑的呼吸逐漸平緩而均勻起來，眼底下是淡淡的月牙似的淤青。

薛長軒起身，放輕了腳步走出內室。

季遙岑聽著腳步聲漸漸遠去，眼皮動了動，睜開眼睛盯著帳頂發楞，心頭有一處像是被什麽抓撓著，又像是被放在火上煎烤。

薛長軒帶來的消息無疑給她以振奮，那個姓木的人她應該見過，然而只能有模糊的印象。就如她做的那個噩夢，她看到了病重的母親，看到了和母親爭吵的父親，還有那帷幔下移動的腳步……

突兀地，她想起了在並州將軍府見到那個垂死的老乞婆，她在地上描畫的那兩個人的形象，看似不關聯的兩件事，她卻總覺得其中有著什麽牽連。

她突然期待著有一天再回叢縣，或許那裏還有自己沒有發現的線索。

她籲了口氣，轉而想起了那個人，那個人的傷重麽？會不會耍脾氣？會不會不顧傷口喝又酗酒？……

這一夜，她輾轉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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