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季遙岑捧著抄好的經書帶著飄舞去往慈安宮。

冬陽暖暖地照著，中庭偌大的青石地面宛如一塊澄澈的鏡面，有兩個小宮女正湊在一起悄悄說話。

飄舞上前笑著萬福，道：“勞煩兩位姐姐進去稟告太後娘娘，我家眉主子將經書抄完了，過來請太後過目。”

兩人停住了說話，其中一人斜著眼睛看了眼她，笑瞇瞇地道：“哎呀呀，真是不巧，太後娘娘昨兒睡得晚了，這會兒可能才起來，瓊枝姐姐伺候著用飯呢，還請主子等等。”

飄舞看了眼季遙岑，季遙岑溫言道：“既然如此，我就在這兒等著太後召見。”臉上沒有什麽表情變化，眉眼低垂，身體挺直，安安靜靜地站著。

兩個小宮女互相看了眼，便不再理會。

這一站便站了一個多時辰，太陽雖然尚好，那風卻帶著淩冽的寒意直往衣服裏鉆，站得久了也忍不住發抖。

季遙岑始終淡定，瞇眼看著光澄澄的地面，她想起了第一次進京被老夫人冷遇的事，那一次也是這樣在外面站了很久，直到那個人趕來……

想起那個人，想起他的眉眼，他的笑，他的寵，她的心頭浸泡在酸蜜汁裏，酸的甜的，卻又帶著剝離皮肉的徹骨的痛。

陽光緩慢地移動著，楹柱被投下了光影，終於，聽到裏面有人走了出來，正是瓊枝。

她擡眼看到季遙岑一楞，隨即行禮，道：“哎呀，我的主子，您怎麽來了也不說一聲？這外面冷，凍了可怎麽好？”回頭罵那兩個小宮女，“你們兩都是死人啊，不知道進去稟告？真是越發疲怠了！看我不好好整治你們。”

小宮女喏喏著，滿臉的惶恐。

季遙岑臉上帶笑，淺淺的，道：“姑姑不要怪罪這兩位姐姐，是妾身不好打擾太後休息，只等了會兒，不打緊的。”她本來就瘦弱，站得久了，有些搖搖欲墜，那臉色更是青白，只是那笑容卻恬靜自然。

瓊枝忍不住高看了她一眼，微躬身，道：“這邊請。”親自替她打起了簾子。

季遙岑輕輕跺跺腳，又搓揉幾下臉和手，這才低著頭跟著對方進去。一進門，一股子如蘭如霭的溫暖氣息撲面而來，激得她冰冷 身體打個寒顫。

有宮女撩起一方，只見裏面鋪著大麗花的絨毯，絢麗奢迷，一方神獸香爐裏吐著裊裊的白煙，與暖香混在一起，如霭似蘭。

蔣太後正盤膝坐在軟塌上，端起一杯茶，拈起茶蓋，輕輕吹了吹，抿了口。

季遙岑低頭跪了下去。

叮的一聲，對方將茶盅放下，不緊不慢地道：“你來了？”

“是。”季遙岑態度恭順，道：“婢妾已經將經書抄完了，請太後過目。”

這邊，瓊枝將經書送上去。

對方略略翻了幾頁，眉頭微蹙。

季遙岑道：“啟稟娘娘，婢妾不小心傷了手指，所以抄寫的字過於拙劣，請娘娘恕罪。”

對方凝著她，只能看到她的發頂，還有按在地面上伸出的手指，果然包了白布。她的眸色幽深莫測，輕笑一聲，將經書合上，道：“如此倒是難為你了，也罷，瞧著你就是個溫順又懂事理的孩子，哀家也不忍心苛求你了。起吧。”

“謝太後娘娘。”

一宮女搬了個繡凳過來，季遙岑只敢搭了半邊。

蔣太後道：“哀家聽說你與皇上是在江南認識的？”

“是，當時皇上受了傷。”

蔣太後似笑非笑，道：“真是美人救英雄呢！你又這般懂事溫柔，果然皇上是要高看你一眼的。楊氏，你可聽說過你這容貌與一人相似？”

季遙岑輕聲道：“婢妾也聽說過一二，說那是侯府的少夫人。婢妾倒是奇怪，難以想象這世上竟然如此想象之人，若是有機會，婢妾真想看看。”

她微擡頭，眉眼間有著小女兒的羞怯和忐忑，絞著手裏的絹子，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樣。

蔣太後笑了一笑，道：“自然有機會的。”

昨日，她嚴斥輕罰，想要借著對方的筆跡找出點蛛絲馬跡。今兒又授意宮人怠慢對方，就是要看看對方的反應，再用語言試探。然而對方的鎮靜還有恰到好處的忐忑讓她有些迷惑，原先那點確定變得不確定起來。

她輕咳了聲，道：“你這經書抄得還好，這字雖然拙劣了些，卻入得哀家的眼，更是欣賞你這份誠心。趕明兒等手指好了，再替哀家抄寫幾份，有幾本磨損了，哀家正煩惱著呢。”

季遙岑的手微微一緊，點頭道：“是，承蒙太後青睞，婢妾自然是願意的。”

對方滿意地點頭，還待說什麽，聽得外面有急促的腳步聲，還有刻意壓低的說話聲。

瓊枝走出去，不大會兒疾步走了進來，臉色發白，湊近蔣太後的耳邊低聲說了句什麽。

對方霍地站起來，急聲道：“可有大礙？”

瓊枝道：“應該是無大礙，只是……”她瞧了眼季遙岑，頓住了話。

蔣太後擺手道：“去吧，去吧。”

季遙岑躬身退出，隱約聽到對方提了句：“……刺客，大統領……”幾個字，心頭倏然一驚，有什麽不好的預感攫住了她的心臟。

她不能多停留，也無人相問，出了慈安宮。正惶切中，趙長樂一身緋色長袍施施然走來，他本來便是男生女相，又著了緋色越發顯得眉眼如畫，美得妖異。

季遙岑略頓了下，停住了腳步，向著飄舞吩咐道：“我想去前面梅林走走，你回去給我換個暖爐。”

飄舞應聲去了。

這邊，趙長樂走近前，目光淡淡地在她的臉上掃了眼，道：“你等我？”

季遙岑看著他，靜靜的，卻不能說什麽。此時的自己是楊眉，而不是季遙岑。若是開口便坐實了自己的真實身份，而那種恐慌卻讓她急切地想知道關於那個人的。

趙長樂瞇眼看著對方，從最初再見的震驚到現在的淡定，他發現這個看似荏弱的女子卻有著堅強的意志力和超出常人的冷靜和聰慧，她總是給人以意外又在意料之中。

輕輕籲了口氣，道：“你想知道什麽？”

季遙岑依然看著他。

對方撇過臉，道：“你聽到什麽了？是關於刺客麽？”對上她固執而明澈的眸子，索性坦然起來，“皇上去皇陵祭天，遇到了刺客。”

季遙岑眉尖動了動。

他繼續道：“刺客應該是蓄謀很久，都是死士，沒有留下一個活口。不過，有人受傷了。”他覷著對方的臉色，帶了冷意，“你想知道是誰受傷了麽？在你心裏你又關心誰呢？”

季遙岑不說話，只是看著他，然而發白的臉色出賣了她此時的情緒。

趙長樂嗤了聲，道：“皇上沒有受傷，皇後受了輕傷，那個人麽，護駕，重傷。”

季遙岑轟然如雷擊，往後退了步，只是直直地盯著對方的眼睛，想要發現一點端倪，一點虛假。

趙長樂神色不動。

良久，季遙岑轉身，僵直地，一步步地往前面走，腳步微微虛浮。

身後，趙長樂凝著她的背影，眸色黝黯，輕呢喃了聲，“都說你夠狠，夠絕情。季氏，我倒要看看你將他放進心裏幾分？他為你做的值不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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