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遙岑回了宮，飄舞早迎了上來，見她安然無恙才長長地松了口氣，道：“真是嚇死婢子了！若是再等會兒主子不回來，婢子就要讓人去給皇上送信了。”一邊說，一邊待扶了她進門，坐在榻上。

季遙岑坐在那好久都沒有說話。

她知道這後宮有不少人都在盯著自己的一舉一動，那個蒲貴人應該是受人支使，想要借蔣太後的手除了自己，這個人是馮貴嬪，還是其他人？

她揉著太陽穴，那裏隱隱的痛。

飄舞安慰道：“這抄經書算是輕罰了，主子您且忍忍，再等兩天皇上就回來了，一切都會好的。”

季遙岑點頭，打起精神吩咐道：“準備紙筆吧。”

“是。”

飄舞將筆墨紙硯準備好，季遙岑端端正正地坐在書案前開始一筆一畫地抄寫起來。

飄舞探頭看了眼，讚嘆道：“主子這字寫得真是好，雖然婢子不懂，也知道是好的。”

季遙岑突然心頭一動，自己頂著楊眉的身份，相貌只有些微改變，聲音也變了，然而一個人的性子還有習慣是很難改變的，再是註意，多多少少也會露出點端倪。

自己一直養於深閨，筆墨幾乎沒有人看到過，然而不排除有心人用自己的筆跡做文章。

想到這，她放下筆，道：“你拿個尖利的東西來。”

飄舞不明所以，將個削皮的刀子遞給她，擔心地道：“主子是想要吃果子，婢子來削就好，您可不要……”話沒有說完，只見對方用刀口順著右手指頭劃過。

季遙岑的眉頭皺了皺，只見幾個指頭上冒出一串的血珠，鮮艷得很。

飄舞嚇壞了，“主子，主子，這這可怎麽好？”

季遙岑咬牙忍著痛，道：“我不小心傷了手，抄寫的時候必然不能自如，至於傷了手的原因，我想你會知道怎麽說。”

對方楞著，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楞楞地看著她，對上對方淡然的神情，無波無瀾的眸子，心驚膽戰，第一次她發現這個主子她根本看不透。

她低了眼，低低應了聲，便忙著去給季遙岑找布和藥。

這一晚，季遙岑只能用左手抄了半卷，字跡偏艱澀，有的甚至是歪歪斜斜的。

她卻很是滿意。

這一天她都在房裏抄經文，就是吃飯喝水也不曾松懈，過來查看的嬤嬤很是滿意再看看對方包裹的手，眼裏有了憐惜之意。

這事兒傳到了蔣太後的耳裏，她將才摘來的幾枝梅花插在青花白底瓷梅瓶裏，用剪刀一點一點地修剪著，聞言，手一動，將半截梅枝剪斷，掉在地上。

她握著剪刀，站在那，臉色變化著，最終，冷冷一笑，道：“真是個聰明的！”

瓊枝小心翼翼地道：“還有兩天，皇上和皇後就要回來了……您瞧……”

蔣太後繼續剪著，嘴裏道：“抄經文不過是個小懲大誡的事兒，皇上最是懂規矩，說不了什麽，不過，那蒲貴人的事……”

瓊枝道：“她膽子小，又沒個強硬的家世撐著，左右都是在您的手裏討活，她斷然不會多說一句的。”

蔣太後道：“若是汐兒能經事，哪裏用得著哀家出手？皇上是將這眉嬪真正放在了心尖兒上，他是忘不了季家丫頭的。”她嗤笑一聲，“這父子兩倒是癡情種子，也是蠢的。他父親戴了一輩子的綠帽子，他呢，倒好，搶了嫂子，真是惡心得很！”

瓊枝不敢說話。

蔣太後籲了口氣，道：“如今，就是盼汐兒早點生下太子，這後位就是固若金湯了。不過本宮給了方子，又調養了膳食，怎麽還沒有動靜？”

瓊枝笑道：“太後這是關心則亂，太醫不是說了麽，皇上和皇後的身體都是好的，必然會有太子，只是時間長短而已。婢子曾經聽說這壓力大了也是影響生孩子的。”

蔣太後想想，深以為然，道：“不錯，這皇上自從登基以來一直忙於政務，確實辛苦，汐兒又是個心思重的。唉，”她嘆了口氣，意興闌珊地將剪刀放到盤子裏，用絹子擦了下手。

不緊不慢地道：“這天兒冷，讓人再送些金絲炭去，那眉嬪抄經文時間長，總不能讓皇上說哀家作踐他的女人，還有啊，”她唇角微勾，眼裏閃著詭異的光，“告訴眉嬪，她身體弱，慢慢抄，哀家不會怪罪她的。”

“是。”瓊枝萬福，雙手交握，稍稍緊了下。

*****

外面朔風獵獵，寒意刺骨，裏面卻氣霭如春，銅鼎裏的金絲炭閃著紅光，散發出暖暖的熱量。

季遙岑著了件茜紅色素面小襖，下身束了件盤金彩繡棉衣裙，頭發簡單地挽起，有幾縷垂落在臉頰邊，原先偏白的臉上被爐火映著泛著淡淡的粉，愈發顯得嬌美荏弱。

飄舞又添了塊金絲炭放到銅鼎裏，道：“太後說了，您慢慢抄，不急，還讓人又拿了些金絲炭來，只怕凍著了主子，想來也是顧念著主子的身子弱。”

季遙岑的筆稍頓，凝著還剩半卷的經文出神。

蔣太後的懲罰顯然出乎自己的意料之中，那個人向來是個喜怒不形於色的，心思深而密，遠遠勝過蔣汐還，這樣的一個人才能多年立於中宮不倒。

自己的來歷對方未必不知道，原先自己還猜測過蒲貴人人的誣陷出於對方之意，然而對方並沒有對自己懲罰過重，甚至可以說這樣的懲罰反而讓自己能有正當理由避開後宮紛爭。

若是這是善意，她絕對是不信的。只是對方的意思是什麽，她自忖謹慎敏思，卻也猜測不出其中緣由。

正思忖間，飄舞遞過來一杯茶，她喝了口便放在一邊，誰知道手一抖，那水濺出來些，正好潑在經書上，濕了一片。

“哎呀！”飄舞叫，忙不疊地提起經書，用袖子將上面的水印擦去。

季遙岑索性停了筆，道：“無妨，你靠近爐火，一會兒就會幹了。”

“是。”飄舞將經書小心翼翼地靠近爐火攤開。

季遙岑則甩了甩有些酸麻的手臂，坐在一邊的軟塌上靠著大迎枕閉目養神。

風拉拽著樹枝抽打著窗戶，有窸窸窣窣的聲音。隱隱約約，鼻息間有淡淡的香味兒，有些澀，有些甜，似木非木，似花非花，細嗅，卻又聞不著。

她睜開眼睛，疑惑地四下看看。

飄舞守著爐火邊，一眼不眨地盯著經書，房間裏靜悄悄的。

季遙岑本來粗通醫理，對於香味藥味兒便有幾分敏感，只覺得這香味而來的奇怪，便道：“飄舞，你做了什麽？怎麽有股子香味兒？”

飄舞茫然，道：“婢子沒有啊，婢子一直看著這經書呢。”她用力嗅了嗅，搖頭，“婢子沒有聞到什麽香味兒呀。”

季遙岑蹙眉，再細細嗅了嗅，愈發篤定自己的感覺，左右看看，最後目光落在對方手裏的經書上。她起身，走近，果然那味兒越來越濃。

她將經書接過來，湊近鼻子，臉色略有些變化。

飄舞也察覺出什麽，好奇地道：“主子，是不是書香味兒？想必擱置久了，有黴味兒也是正常的。”

季遙岑沒有說話，她凝神思忖片刻，搖頭，輕笑道：“或許吧。”丟下書，“今兒有些困了，你去打水來，我洗洗睡了。”

“是。”對方應著便出了門。

季遙岑沈了眸色，又將經書握在手中，飛快地翻開中間一頁，小心地撕下了半頁，袖到袖子裏，再將經書放回原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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