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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孤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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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連下了兩場雪,天放晴了,整個皇宮宛如一個粉妝玉砌的世界,玉樹瓊花,雕鏤畫棟,美而堂皇。

內殿麝香蘭霭,氣暖如春,正房內地面鋪著潔白的氍毹,一方大銅鼎炭盆裊裊吞吐著熱氣。

飄舞手腳輕慢地將放置香餅的籠子從炭爐裏勾出來,倒了香灰,又換了新的香餅放進去。回過頭,正好對上季遙岑睜開的眼睛。

她調養了一段時間,身體已經好了許多,人愈發瘦了。籠著件白狐裘,襯著她巴掌大的小臉,倒是被這溫暖染了了些許薔薇粉色。

飄舞過來摸了摸她手裏的手爐,關切地道:“主子,今兒可好了些?”

季遙岑點頭,道:“你換了什麽香餅?與平常的不一樣。”

飄舞微詫異,隨即笑道:“主子感覺真是敏銳得很,這香餅是內務府才送過來的,說是今年的新品,最是養神了。主子如果不喜歡,就再換原來的?”

季遙岑點頭道:“這香味兒還是不及花香,我素來不是很喜歡。”

飄舞應著,命人撤了。

這時,只聽得啪的一聲,一個白花花的絨球從窗戶滾了進來,一枝梅花落在季遙岑的腳下。

季遙岑莞爾。

飄舞也笑,道:“這貂兒也是奇怪,宮裏這些主子它獨獨喜歡主子。”一邊說,一邊將那梅花拾起,插在了案頭一青花白底瓷梅瓶裏。

一枝斜倚,或是含苞待放,或是層層綻開,或是骨朵兒,空氣中流轉著絲絲清香。

季遙岑淡淡一笑道:“或許,它覺得特別而已。”將白貂抱在懷裏,揉揉它的小腦袋,將一枚果子塞到它嘴裏。

白貂與她廝混熟了,就著她的手將果兒含住。

飄舞道:“可見這人物之間也是講緣分的。”說著話,眼睛往外溜,“這個時辰了,怎得鄭禦醫還沒有來?”

話音剛落,一陣腳步聲響起,接著是鄭妥清冷沒有起伏的聲音,“微臣參見眉嬪主子。”

飄舞將一道簾子拉起來,薄密的,只能隱約見到彼此的人影。實際上從進門開始,鄭妥就不曾擡眼,他著了靛青色常服,眉眼冷峭,比以前更顯得清瘦,透著股子陰郁氣息。與這常服,與這宮殿有些格格不入。

他畢恭畢敬地向季遙岑行禮。

季遙岑那日醒過來,一眼便看到了他,在驚喜的同時便安了心。自從進宮後,她便沒有再見到對方,也從來沒有在薛長軒面前提起過。

她拿捏自己的心,也同時拿捏著對方的心。有些話,有些人還是不提的好,她相信薛長軒應該不會太過於為難對方。不提,便是許他安妥。

然而再見他,不其然便想起在漁村的那些日子,那些點點滴滴,平平淡淡,是她人生中最安逸的時日。

如今,他與她相對而坐,僅僅隔了道簾子,卻像是距離了千山萬水。或許,彼此都在努力將那些過往都封存在記憶中。

季遙岑微微一笑,道:“鄭禦醫多禮了,請坐吧。”

“是。”對方恭恭敬敬地,在旁邊的繡凳上坐下,凈了手,道:“主子,請讓微臣搭脈。”

飄舞撩起簾子的一角,伸出一只柔夷搭在軟墊上,纖細的手腕上青筋突起明顯,堪堪可折。

他抿緊了唇,搭上,須臾便放開,長籲了口氣,道:“主子的身體已經好多了,只是虛弱了些,得好好調養一段時間才是。”說著便取了筆墨來開藥方。

不知怎的,本來偎在季遙岑懷裏的白貂突然跳起來,一劃拉,將筆墨掃到地上。

“哎呀!”飄舞跳腳。

白貂大尾巴一甩,呲溜一下便從窗戶縫隙裏鉆出去了。

季遙岑淡淡地道:“再去換紙墨罷。”

飄舞無奈,看著兩人遲疑了下,便急匆匆地出去了。

內殿裏,季遙岑微蹙眉,看著對方道:“你和我說實話,我到底得了什麽病?”

鄭妥神色不動道:“微臣曾經說過,主子只是體弱氣虛而已。”這話說完,他感覺到對方的目光透過簾子直直地盯在自己的臉上,像是要看透什麽,他僵著身子保持那樣的姿勢不動。

輕輕地,裏面喟嘆了聲,調轉了話頭,道:“皇上說,您去看了侯夫人,她可還好?”

鄭妥稍稍松了口氣,然而對方話裏那個您字讓他心裏發顫,滿嘴的苦澀。放在膝蓋上的手握起,又松開,道:“回主子的話,侯夫人陳年舊疾,又兼操心勞力,氣血虛虧得厲害……”略遲疑了下,“三,三五年而已。”

季遙岑心頭被重重一撞,整個人都楞忡了。

三五年,也就是說端木夫人僅有三五年的時間?想起那日見過的那樣羸弱蒼白的端木夫人,她喉頭發緊,艱澀地道:“可有什麽法子?”

鄭妥搖頭。

沈默有頃,季遙岑語氣平淡,道:“你去吧。”

“是。”鄭妥低應了聲,躬身緩緩後退,在轉身跨過門檻的一瞬間,身後飄來幽幽一聲,“很抱歉。”

他滯了一滯,自然明白對方所說的抱歉是什麽意思,當年一起相約遠離京城的時候,對方便道:“……我不忍心拖累你。”

而自己只想陪著她而已,即使是兄妹,然而這兄妹也是做不得了麽?從他答應了那人開始,便再也不能心無坦蕩地面對她了,不是麽?

他再也沒有停留,腳步又快又急,幾乎與拿了紙墨來的飄舞撞在一起。他並沒有停步,“方子待會兒微臣會讓人送過來。”

飄舞詫異地看著他急匆匆的背影,微暗了暗眸子,便進了內殿。

季遙岑已經斜依靠在軟塌上,支著下頜,出神地看著一處,卻又像是什麽也沒有看進去。

“主子。”她近前,輕輕叫了聲。

季遙岑回了神,淡淡地看了她一眼,突然道:“陪我出去走走罷。”

飄舞微楞了下,道:“走走也是好的,就在,這後院轉轉就好。”說著話,攏了攏對方身上的白狐裘,又換了個手爐。

季遙岑知道她被上次的事兒嚇著了,微微一笑,道:“好。”

對方一邊扶著她往外走,一邊嘴裏絮叨著,道:“主子您不知道,皇上走的時候反覆交代了,可得小心伺候著主子,還說了要是有什麽事,快馬加鞭去稟告……”

季遙岑唇角的笑微滯了下。

天朝祖制:每年臘八前夕,皇上並皇後必然要前往皇陵守陵三日,禱告上天和祭祀先祖。

蔣汐還作為皇後自然要陪同前往,她想起薛長軒說起這件事時流露出的愧疚,確實,他現在強行將自己留在身邊,只能勉強護著她的周全,哪裏能許她什麽。

季遙岑不以為意,甚至對方的離開讓她松了口氣,她實在不想天天面對對方深情款款的樣子。

剛出了門,卻見一個嬤嬤過來恭敬地行禮,道:“見過眉主子,明兒便是臘八了,奴婢奉太後旨意請各宮的主子過去坐坐,敘敘話兒。”

季遙岑猶豫了下。

如今的太皇太後向來不問後宮是非,除了禮佛,就是看戲。而自從宮變後,越貴妃和皇上先後薨斃,蔣太後像是卸下了所有的,一心伺候太皇太後,很少召見宮妃,不知道這一次是禍是福。

飄舞笑著對那嬤嬤道:“實在不瞞嬤嬤,我家主子尚在病中,恐怕……”

季遙岑止住了她,微一頷首道:“多謝嬤嬤了,累嬤嬤走一趟。飄舞,賞。”

飄舞動了動嘴唇,沒能說出什麽,客氣地拿了一個荷包遞給對方。

對方笑著,屈膝道:“謝眉主子賞。”便退了下去。

飄舞擔憂地道:“主子,皇上臨走的時候讓主子就在宮裏呆著……要不,您裝病吧,反正您身體一直不太好。”

季遙岑搖頭道:“裝病是不成的,太皇太後的臉面不能不給的,不然被拿了錯處,只怕誰都護不住我。”

“要不,婢子讓人去稟告皇上……”

季遙岑依然搖頭,吩咐對方,“重新給我梳洗下,我過去請安。”

對方無奈只得依著她說的又回宮裏給她重新梳洗。

末了,季遙岑道:“把這個收起來,換一件吧,普通就好。”

這狐裘是薛長軒賞的,聽說只有這麽一個,還是外族進貢的,當時正好季遙岑病了,便拿了給了她。若是被那些人看到了,不知道會引起怎樣的風波。

飄舞明白,選了件織錦鑲毛鬥篷,簡單卻大氣,不招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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