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人和尤氏將離宮門時，迎面款款而來一輛軟轎，停住了，簾子掀開，卻是宜惠郡主。

宜惠郡主向來看不上對方，加上憐惜端木夫人在端木家的多年受到的委屈愈發不屑，只不過現在對方身份陡漲，她便稍稍緩了顏色。慢條斯理地道：“老夫人這是從東宮來？”

老夫人挺直了脊梁，不緊不慢地道：“正是。”

對方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輕笑一聲，道：“不是說你病了麽？瞧著這精神還好，想來又折騰你那長子了？”

老夫人怒，道：“郡主娘娘請註意您的措詞！”氣呼呼地，不願和對方再說，轉身就走。

宜惠郡主嘖了聲，道：“哎呀呀！這個老了，老了，脾氣倒是漸長呢！應該是今非昔比了吧？哎，要說你也是有福氣的，這二十多年終於守得雲開見月明，皇上登基，給你端木家無上的尊榮，你也長了臉了。”她語氣一轉，聲音放低，“你說奇不奇怪？我昨兒夜裏竟然夢見阮十二了，那一臉的血，看著就瘆人……”

老夫人臉色難看，咬牙瞪著對方。

宜惠郡主不以為意，道：“你也別惱，橫豎那兩人都不在了，你呀，就好好享你的福，不過啊，據說福氣也有耗盡的時候不是？”

老夫人臉色鐵青，甚至身體都微微發抖，腰桿挺直，道：“你，你不要以為老身怕你，你，你……”她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麽說。

對方笑了一笑，不以為意，吩咐左右，“走吧，太後娘娘還等著呢。”

“是。”貼身宮女躬身應著，放下了簾子，顫悠悠地往前面去了，將對方晾在了原地。

老夫人站在那，目送那轎子遠去，眼裏迸出濃烈的恨意。

尤氏趕上前，輕聲叫了聲，“母親。”

對方一楞，緩過神，冷著臉，道：“你磨蹭個什麽？這麽慢？真以為是飛上枝頭變鳳凰了？！”

尤氏頗有些委屈，囁嚅道：“媳婦，媳婦就是和貴嬪娘娘說說話……”

老夫人不再理她，一甩手徑直往前面走了。

尤氏臉色難看，揪著絹子，頓了頓，還是跟了上前。

老夫人壓著火氣一路回到了侯府，府中下人見了她的模樣都戰戰兢兢地，盡量放輕動作就怕被遷怒。

剛剛一腳跨進松齡堂，一個小丫鬟低著頭匆匆走過來，正好撞到面前，對方劈手一掌，喝道：“瞎了眼了！”

小丫鬟踉蹌了下，擡頭見是她，只嚇得丟了魂，雙膝一軟便跪了下去，連連叩頭，道：“老夫人饒命！老夫人饒命！……”

她卻看個也不看，命令道：“找牙婆子來，賣了！”

“是是……”跟著的婆子喏喏著。

她進了內堂，坐在太師椅上，平了平氣息，又喝了口茶才慢慢平覆了情緒，咬牙道：“這個宜惠，仗著郡主的身份總是欺人太甚！總有一天我要讓她好看！”轉臉目光落在尤氏身上，尋思對方不知道看了多少，又聽了多少，心裏氣悶難堪，罵著，“你死人啊！就知道念叨著你那個侄女兒，不過是個貴嬪罷了，上面還有多少個品階呢！也不知道可有福氣巴上，瞧你上不了臺面的樣兒！”

尤氏委屈並難堪，低了頭，不敢說話。

老夫人頓了下，不耐煩地，道：“走走走！別杵在這兒看著心煩！”

尤氏松了口氣，屈膝萬福便退出了房間。

出了房門，她才直起來腰身，回過頭看著那垂著細竹簾子的內堂眸中閃過絲陰冷，輕啐了口，便扶著貼身丫鬟的胳膊往自己的院子去。

走了一截，她甩開丫鬟，左右看無人註意她便順著墻根偷偷地溜回了松齡堂，慢慢地摸到窗戶底下，正好一架綠蘿枯敗的藤蔓垂下來擋住了她。

她貼近窗戶，豎起耳朵聽著裏面的動靜。

突然，裏面傳出老夫人惡毒的咒罵聲，“真是個禍害！都死了這些年也不讓人安生！……當初我就應該將她挫骨揚灰的……”

貼身嬤嬤小心翼翼地道：“小姐您消消氣，消消氣，您又不是不知道那郡主娘娘霸道，她不過眼紅您如今的富貴……依著老奴說，您根本不用計較，當年十二小姐和爺不過是妄有媒妁之約而已，最後的主母還不是您？如今，端木家從龍有功，以後的富貴榮華綿延不絕，您何必計較這些人？”

對方道：“我知道，就是咽不下這口氣，我知道她向來親十二，總以為我壓制著她女兒，心裏憋氣呢！哼，你說的對，這事兒過去了這些 年，知道的也就那一兩個人，沒個不長眼的亂說。我瞧著她不過落個嘴舒服而已。”

“可不是？”對方諂媚地道：“您可是皇上的親外祖母，從小看著皇上長大的，這份養恩是哪個都越不過去的。”

老夫人舒心，笑道：“嗯嗯，皇上是個念舊的。”想起了什麽，煩惱地，“我現在就是頭疼這大房的子嗣，老大媳婦兒是不能生養了，偏偏老大是個死腦筋，若是納個人進來，生個一男半女也好啊！”

嬤嬤可不敢胡亂搭話，含糊道：“總歸有明哥兒呢！”

對方哼了聲。

嬤嬤調開話題，道：“對了，昨兒又去抓了幾幅藥，是魯太醫留的方子，說這會兒天冷，得調補氣血……”

老夫人嘆道：“難為他還記的我這老毛病，只是這些年吃藥總不見好，常常覺得心跳得厲害，人也疲累得很……”

嬤嬤安慰道：“天冷都是氣血虛的，還有啊，就是您操心多了，傷了精氣。等趕明兒開了春，多進些益補的，再註意休息就好了……”

兩人敘敘說著話。

尤氏悄沒聲地慢慢退了出來，直退到外面的一個墻角，心跳的像是擂鼓一般，手握緊，手心都是冷汗。

在她的認知中，老夫人一向是威嚴的，據說其父當年的官位品階不高，這個長女不知怎得與當時只是個小侍衛的端木老將軍認識，郎情妾意，金玉良緣。

後來，老將軍得了聖寵，青雲直上，她自然也隨著身份提高，更是有了如今的造化。

只是著十二小姐是誰？她想起那日在花園裏聽到端木將軍和端木明湛的一段話，越發覺得兩人的關系詭異，這端木家必然有自己不知道的隱秘。

想到這，她心跳更快，若是得了這個隱秘她相信自己的地位會不同一般，就是老夫人也可能要對自己忌憚忍讓。至於端木夫人一直病著，無法執掌中饋，只要老夫人首肯，她就是這端木家名副其實的主母了，以後這端木家就是自己的天下了！想到可能的富貴權勢，她心底有著隱隱的興奮。

她努力平覆了下心跳，仔細整理好鬢發，裙子，確定無虞才款款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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