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日，端木明湛上朝領旨，在所有人詫異卻又了然的目光中淡然地叩頭謝恩。

薛長軒態度親切溫和，說了些勉勵的話。

再三日，端木明湛帶著幾名親衛往城西皇陵的方向去。

原先出入乘車駕轅的羽林衛大統領，如今卻是一人一騎，形只影單。

他勒馬回身，京城那高大的城墻，綿延的宮闕在霞光中金碧輝煌，如夢如幻，幾乎不像是真的。

俄而，他唇角微扯，目光冷邃，然後不再停留打馬疾馳而去。

陳慶隨三兩親衛緊隨其後。

禦書房裏，薛長軒執著朱砂筆的手頓在那好久都沒有動，眼睛盯著奏折，卻根本沒有看進去一個字。

握光屈膝低頭，低聲道：“端木統領已經離開了京城，至於端木侯爺，前幾日便置辦了日常用品去了郊外的農莊，連帶二爺和老夫人一起去了，侯府只留了幾個人看守，看樣子應該短時間不會回府。”遲疑了下，“聽說老夫人被氣得昏了過去。”

薛長軒輕蹙眉，道：“你說他真的是向朕表明他無其他異心？”

握光囁嚅不敢說。

薛長軒道：“你跟朕多年，朕的心思你也應該明白。朕欣賞也感謝端木家，但是榮華可給，權勢卻不能，好在端木恭成聰明，知道進退。然而端木明湛，”他將朱砂筆一扔，那筆在奏折上劃過一道赤紅的紅色，鮮艷如血。

他揉著額頭，帶了幾分疲乏道：“若不是因為她，朕願意讓端木明湛成為將來的端木家主。只是，他動了朕的大忌，朕容他當年，卻容不得他將來。”他語氣錚然，隱有殺氣。

握光將頭垂得低了。

薛長軒默了會兒，忽然笑了下，道：“他若能識趣，守著皇陵終有一天會有返回京城的機會，朕這個大統領的位置也給他留著，即使娶了梁家女兒，朕也是願意的。一切，就看他是不是認清形勢了。”說了這些話，他心裏的郁結似乎紓解了許多，起身，道：“陪朕走走吧。”

“是。”握光隨後，跟著對方不疾不徐地慢慢在禦花園走著，然而幾次見他駐足，似是無意地往一處宮闕看去，臉有悵惘和糾結之色。

他心頭嘆息，低了頭，裝作看不見。

****

季遙岑坐在窗前，一手握著一本書，一手支著腮靜靜地看向窗外。

宮墻樹頭尚有殘雪，從斜裏伸出一叢紅梅，影影綽綽，映襯著青色磚瓦上的白雪，鮮艷欲滴，雅致脫俗。

風起，旋起一片雪霧，有幾點散飛入內，瞬息化成水漬，有暗香殘留。

她自從那日回宮後，接連幾天薛長軒都沒有再踏入半步，宮人再看她的眼神有迷惑還有惶切，她淡然自若。

那晚的情形似乎還歷歷在目，端木明湛那樣的落拓和頹廢讓她心驚之後，就是心疼，心軟。這幾天她平靜得如一汪靜水，然而每每在半夜都在噩夢中驚醒，夢中的端木明湛滿臉的痛苦，哀傷地看著她，憤怒地質問……卻逐漸模糊了身影，逐漸消失在她的視線裏。

她喘著氣，在沈沈的夜色中屈膝抱著，將頭埋進雙膝間，那是一種痛徹心扉的傷，一把鈍刀在她的傷口上慢慢研磨拉扯；有時如焚身之火，有時又如墜冰窟……

她揉著額頭，覺得自己要瘋了。

這時候，飄舞掀開簾子進來，偷眼看看她的臉色，道：“主子，看書累了，歇息可好？”說著話，將一碟子殷紅的果兒放到她的面前，“這是南國才進貢的荔枝，聽說只有兩宮太後和皇後娘娘那裏才分了點，主子得了頭籌呢。”

她邊說邊觀察對方的神色反應。

季遙岑明白她的意思，要說自己的品階真的不高，但是每每得到的都是頭份兒，有些是薛長軒吩咐的，有些卻是下人揣測的。

有眼色的人都看出薛長軒對這位眉嬪的不同，日後的富貴不可言喻。

荔枝棵棵飽滿，尚蘸著水珠，鮮紅欲滴。

她低了眉眼，隨手拈了個，把玩著。

“主子。”飄舞鼓足了勇氣，道：“婢子雖然位卑言低，卻還是能看到皇上是對您與其他主子不同的，那份愛惜，就是，就是皇後娘娘也比不上的。您瞧這都五天了，皇上沒過來，可心念著呢，您就放低了身去和皇上說句好話，可好？”她近乎於哀求的。

季遙岑沈默著，心裏湧起了無力感和悲哀。

所有的人都以為這份聖寵是難得的，期盼著她能一飛沖天。若是她想，如薛長軒所說，即使如蔣汐還也算計不過她去。然而她是不屑的，曾幾何時，她的心已經遺落在外面的天地，遺落在十歲那年那片梨林中，遺落在那煙火映亮的雪夜裏……從此，再無人入了她的眼，她的心。

飄舞見她神色迷惘，甚至是哀切的模樣，一時間也不敢再說。

一直以來，她並沒有真正摸清這個主子的心思和脾性。

窸窸窣窣地，從窗外探進一個圓乎乎，毛茸茸的，雪白的小腦袋。綠幽幽的小眼睛，粉紅色的三瓣嘴，幾根小胡子一翹一翹的，靈動可愛得很。

它鼻頭聳動了兩下，小眼睛四處溜了圈，落在那盤荔枝上，噌地跳了進來。

竟然是個全身通白的小貂。

飄舞嚇了一跳，道：“這是哪個主子的玩意兒？怎麽跑這裏來了？”說話間便拿了扇子來趕，生怕那小貂傷到季遙岑。

季遙岑曾經養過貓，養過小兔子，卻從來沒有見過這麽可愛稀奇的紫貂，實在喜歡得很，制止了飄舞的動作，親自拿了個荔枝向它示意，“來，給你吃。”

那白貂不怕人，跳到面前，用鼻子湊近嗅了嗅她的手，又嗅了下荔枝，露出尖牙咬開了皮，露出白玉般的果肉，三瓣嘴動了動便咽了下去，很熟練地將核兒吐了出來，接著又去抓另一顆。

飄舞心疼得厲害，見季遙岑歡喜的模樣便忍住了。

白貂不大會兒將荔枝都吃了個幹凈，抹了抹嘴角，如閑庭散步般在桌子上來回溜達了幾圈，蓬松的大尾巴在身後搖晃著，一雙小眼睛咕嚕嚕地亂轉，顯然對這個陌生的環境有幾分好奇。

季遙岑知道這白貂珍貴，想來它的主人也是這宮裏尊貴的，便由著它溜達。

那紫貂越發放肆起來，扯了大迎枕的流蘇來回撕扯，弄成一截一截的，灑了一地。

“哎呀！”飄舞跳腳，卻又不敢真的傷它。

季遙岑皺眉，隨手將一個荷包扔過去。

那白貂接著，毫不客氣地撕扯，露出裏面黃褐色的碎葉粉末。它驟然僵了身體，齜牙咧嘴地，用爪子去撓鼻子，卻又不敢用力，擠眉弄眼地吱吱叫。

季遙岑好整以暇地欣賞著。

飄舞也看得目瞪口呆，再瞧那貂像是被什麽刺激了，又拍又撓，又是打滾，狼狽又滑稽，忍不住格格地笑。

正在這時，外面傳來一個宮女的聲音，“主子，外面來了人，說是賢太妃娘娘走失了貂兒，過來看看。”

季遙岑輕哦了聲，向著飄舞道：“你讓人用溫水潑一下。”

飄舞嚇了一跳，囁嚅道：“這個，這個只怕賢太妃會生氣呢……”

季遙岑道：“無妨的。”

對方看她坦然的模樣，心裏稍定了下，便命人將那貂兒拎著去了，自己則陪著季遙岑出了門。

果然，廊檐下，賢太妃正靜靜站著。她素面朝天，眉眼幹凈，依然是一副風輕雲淡的模樣。

旁邊站著個太監，低著頭很是恭敬。

季遙岑上前屈膝萬福，聲音略啞，道：“妾身楊氏給太妃娘娘請安。”

對方微微一笑，上下打量她一番，驀地瞠大了眼睛。

季遙岑低著眼瞼，神色淡然，然而捏著絹子的手卻微微用力。

若是說蔣太後是這後宮第一人，這賢太妃也是個不遑多讓的角色。只是對方的性情比較淡泊，不爭不搶，倒是讓蔣太後高看了一眼，多年來後妃之間倒是和睦得很。

從第一次在宮裏遇險，對方恰到時間的出現解救了自己的危難。後來再次入宮，長樂公子冒用對方貼身宮女將自己救出去，這一切都說明賢太妃並不是如她自己表現得那般淡然簡單，更加說明了她與端木明湛的關系匪淺。

她現在的身份是楊眉，稍有不慎，可能就被對方看出端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