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肆！”老夫人扶著珊瑚的胳膊，氣得嘴唇哆嗦著，重重地一頓拐杖，喝道：“這麽大逆不道的東西，還留著做什麽？趕出去，都趕出去！”

尤氏則臉色覆雜地站在那。

端木將軍皺眉，道：“母親，您不是還病著麽？怎麽出來了？還不送老夫人回去？”

左右喏喏著，試圖去拉老夫人。

老夫人用力推開，破口大罵，指著他道：“你這個沒用的東西！這麽個上不了臺面的你還護著，終有一天他會惹下禍事！一個好好兒的統領不做不做，偏偏念著一個沒情沒意的女人！這次，你護著他，下次呢？下次你又能如何？”

“母親！”對方臉色難看，有點惶亂地看一眼端木明湛。

端木明湛稍做了整理，此刻穩穩地站在那，似笑非笑的表情，卻冷得讓人心裏發怵。他輕聲道：“老夫人說得是呢，我是個上不了臺面的，一個庶子，若是端木家尚有嫡子，這羽林軍衛的大統領也輪不到我來做是吧？”

老夫人被他頂了下，愈發氣惱和嫌惡，道：“你知道你的身份就好，明哥兒，”她極力和顏悅色，“端木家只有你和你父親，父子同心，其力斷金。”

“父親？！”端木明湛呵呵笑了起來，聲音越來越大，肆無忌憚的，好像是聽到了什麽太好笑的事情。

所有人的臉色都變了。

端木將軍喝了聲，道：“明哥兒，你瘋了！”向著陳慶，“伺候你家爺梳洗，皇上那邊還要進宮謝恩。”

“是。”對方應聲來拉端木明湛低聲地，“爺，別鬧了。”

端木明湛甩開他，直瞪著端木將軍，笑得冷冽，“將軍這是害怕了麽？害怕我把真相說出去？害怕從此你的身份和形象一落千丈？害怕端木家從此淪為笑柄？”

“明哥兒！”端木將軍臉色難看至極，身體控制不住地發抖，向著左右喝斥，“把老夫人送回去，誰敢多嘴多舌，本侯剪了他的舌頭！”

丫鬟婆子鮮有見到他如此失態，如此聲色俱厲的一面，只嚇得膽戰心驚，忙喏喏著，連拖帶扶地哄著老夫往外走。

老夫人被對方震住了，仿佛從回京那日起，對方便不再正眼看自己，她曾經歸咎於從小對方就不親近自己，而自己也從來沒有真正把這個長子放在心上。然而，今天她心驚地察覺對方與自己的距離越來越遠，那種疏冷和陌生讓她不知所措。轉臉對上端木明湛那不屑冷漠的目光，她陡然心生寒意，哆嗦著，指著對方，卻說不出一句話來。

身邊的人見勢不好，忙拖拽著走了。

其他人也識趣地離開，房間裏只剩下端木將軍和端木明湛。

端木將軍緊盯著對方，眸色陰冷，一字字地道：“端木明湛，你不要太放肆了！你該知道端木府能支撐二十年，自然也會再堅持二十年！你的一己之念左右不了端木家的興亡！”。

端木明湛冷笑不語。

端木將軍繼續道：“你冒犯天威，被皇上怪罪。看在昔日情面上，皇上免你鞭撻之苦，調你去西城看守皇陵，以後無宣不得入京。”頓了一瞬，“明哥兒，你若是尚顧及端木氏，就立刻梳洗再進宮覲見皇上，表白忠心。”

空氣凝滯著。

良久，端木明湛慢慢地道：“我後悔了。”

對方一震，盯著他，道：“縱然你再是不甘，你別忘了你是端木家的人，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本侯想，即使如你母親也不會願意讓你背棄端木家。”說到這 ，臉色竟然有絲冷誚。

端木明湛瞪視著他，對方毫不退縮，他捂住胸口，那裏有一口腥甜上湧，他死死地壓住。

端木將軍冷冷地道：“端木家對不起你母親，但是男女之情本就是筆糊塗賬，誰先動了心誰便註定受傷，你母親一生所願就是能堂堂正正地入端木家祠堂，至於主母之位。”他意味深長地，“你心裏也清楚得很，那是不可能的。不要說那個人死了，就是活著也不可能。因為他是怎樣的人，你最是清楚不過。”

端木明湛下頜繃緊，咬緊牙關。

端木將軍索性說個清楚，道：“你母親與他當年不過是私相相授，沒有媒妁之言。如此，嫡庶之分井然分明。你回歸端木家之時，我許你日後的端木家家主之位，是因為我清楚端木家除了你再無可承襲之人。”想起早夭的端木軻，他臉露悲淒之色，“我想，落到如此地步，也是端木家的劫數。所以，我願意卸甲歸田，將這侯府所有的都讓給你，依著你的能力，將來封侯拜相，甚至……都有可能不是？”

端木明湛沈默著，拳頭握緊，再握緊。

端木將軍像是卸了重任，整個人都疲乏下來，道：“無論如何，你我同屬一脈，榮辱與共。端木家欠你的，我都還你，還有那個人……她無論做錯多少事，畢竟老了，即使她將命賠你，你又如何？明哥兒，”他走近前。

兩人身形相仿，容貌也有四五分相似，只不過一個彌漫著滄桑，一個落拓寂寥。

他伸手，略遲疑了下，按上對方的肩膀，輕聲道：“從知道你存在的那一天起，我便視你為至親，過去的種種也是不得已而為之，你若是在我這個位置該知道我的無奈和取舍。”壓低了聲音，“扶持皇上上位本來就是險中求富貴的事，得失各半。至於如何在飛禽盡，良弓藏的情況下保住端木家，保住這份榮華富貴，你應該比我更清楚，所以，這守皇陵一事，或許也是暫避鋒芒，對你，對端木家非是壞事。”

又輕嘆一聲，“我知道你心有不甘，季家那個丫頭始終是你心裏的魔障，一道越不過去的坎。她若是心裏有你，自然會與你見面，若是無你，你又何苦這般折磨自己？我還可以告訴你，季家滅門之禍與我無關。”

端木明湛倏然睜大眼睛，驚，激動，甚至幾不可聞地松了口氣。

對方道：“我承認將季家丫頭接在府裏是有目的的，但是我不曾下令屠戮季家滿門。”說完，甩袖移步，徑直往外走。

端木明湛突然大聲道：“那麽，你告訴我那人是誰？我沒有看錯是不是？”

端木將軍頓住身，回頭深深地看著他，道：“她是誰與你無關，如果尚不能自保，或是強大，你再有不甘和癡念又能如何？你是個聰明人，該明白我的意思。”

他大踏步走了出去，仰面迎著寒風，微閉眼，輕嘆了一聲。

院子裏，端木明湛孤零零地站著那，滿園子的蕭瑟，和陽光，依稀間有暗香縈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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