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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端木家(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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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至腳步聲遠去,再消失,端木將軍伏在地上好久都沒有動。

其他人也跪伏在地,寂靜無聲,冰冷的空氣似乎被凝固了。

俄而,端木明湛咕噥了聲,“小丫頭……”

端木將軍緩緩起身,看向他,眸色晦澀覆雜。

良久,他道:“扶他進去吧,天冷。”

“是。”陳慶低應了聲,架起端木明湛往臨風院去。

端木將軍站在那,擺擺手,聲音裏透著無盡的疲憊,道:“都散了吧。”

下人們沈默地起身離開,只留下他一人孤零零地站在那裏,如寒風中的一塊堅冰,透著悲哀和寂寥。

他微揚起臉,一片雪花落在他的臉上,沁骨的涼,喃喃道:“偌娘,我後悔了……”

聞聲而來的尤氏遠遠看見他,再看看空蕩蕩的四周,不由發楞,沈吟片刻,還是悄沒聲地退開了。

這一夜的靖威國公府特別的安靜和冷清。

這一夜的端木明湛則沈入了一個無比香甜的夢中,夢中,他看到滿樹滿山的梨花,如堆砌的玉色,風吹,山動,花香飄忽千裏。

他牽著馬兒徜徉在梨樹林中,白色的花瓣紛紛飄落而下,落了一頭一臉,也縈了一身的梨花香味。他抖落花瓣,聽到一陣銀鈴般的笑聲,循聲而去,卻見一棵梨樹後閃過一角白色的裙角。

接著探出一張臉兒,生得極明媚鮮妍。眉睫清黑分明,黑眸水潤善睞,因喜悅歡騰,臉上粉嫩嫩有櫻花色,眸光漆黑清亮。

雙目相對,恍然千年。

他的嘴唇囁嚅了下,“岑兒……”

那少女歪頭,帶了幾分俏皮,不說話,突然抿唇一笑,一個旋身,那裙幅像是綻開的多梨花,飄忽著,迅速地向樹林深處閃去。

“岑兒!”他急切地叫了聲,慌不疊地去追,那白色的裙角卻像是只蝴蝶,忽隱忽現,漸行漸遠。

他追趕太急,一個趔趄跌倒在地,掙紮著想要爬起來,卻突然發現自己重新置身於一處陌生的地方。一隊迎親的人吹吹打打著,鼓樂聲,鞭炮聲,還是紅色的彩綢,悠悠然順著一條管道緩緩而行。

有人笑著,喊著,“接新娘子嘍!”大紅的喜轎子被掀開,裏面被扶出個蓋著喜帕的新人,喜帕四角垂掛著流蘇隨著她的走動而輕輕搖曳著。

身後馬蹄聲驟起,他回頭,卻見薛長軒笑微微的跨騎著一匹高頭大馬闊步而來,也是一身的喜袍,喜氣洋洋。

他似乎根本沒有看到他的存在,跳下馬徑直往那新娘子走去。

突然旋起一陣風,卷起了那新娘子的喜帕,露出那張傾國傾城,卻讓他至死都不能忘記的臉!

“岑兒!”他喃喃著,癡癡地凝望著對方。

對方眼波輕漾,掃過他,卻不曾有一點停留。她看向薛長軒,微微一笑,剎那間,天地間炫然失了顏色。

緩緩地,她向對方伸出手來。

薛長軒也伸出手。

天地間好像只有兩人對視,所有的背景被拉遠,淡薄。

他呆住了,眼睛刺痛,心裏更像是被鈍刀剜著,血淋淋的。那種痛焚身蝕骨,那種痛讓他幾近瘋狂……

“岑兒!”他發出撕心裂肺的一聲吼叫。

季遙岑被驚動了,漫漫回過臉看向他,笑容凝固了,眸色冰冷,嫌惡的,痛恨的,不屑的。

他呆住了,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對方將手放在了端木軒的手心,兩個人相偎著,轉身。

“不要!不要!……”他叫著,想要奮力追上去,那個人怎麽忍心如此對待他?那是他的妻啊,他護著,寵著,念著的妻……

“爺,爺,醒醒……”耳邊有人輕喊著,搖晃著他。

他悚然驚醒,睜開澀重的眼睛,映入眼簾的依然是那頂鳳穿牡丹的紅綃帳,慢慢轉頭,對上陳慶焦急的臉。

他楞了片刻,疲乏地閉上了眼睛。

不知道是多少次了,他每每夢見季遙岑,從叢縣的第一次相見,從一路的追隨,分分合合,直到成婚。然而每一次他只能遠遠地看著,看著她的冷漠,她的疏離,看著她的遠去……

他很清楚,對方已經知道了季家的滅門之禍與端木家脫不了關系,那密谷密圖的事自然對方放出的風聲。

這種恨,這種仇,已經是跨越不過的深淵。

他與她,今生或許不會再見,他知道她的聰慧,她的理智,還有她的狠。但是,他即使願意她恨他,也不願意她與自己成為陌路。

他摸了摸心口,那裏疼得厲害,也幹涸得厲害。

“岑兒……”他低低地呢喃一聲,想要回味夢裏那人的音容笑貌。

陳慶輕嘆了口氣,從一開始他便明白一點端木明湛和季遙岑之間必然糾纏不清,所以,在回京的路上,那間農家小院,他對季遙岑生了殺意,卻因為一時的猶豫而放棄了。

如今,眼睜睜地看著端木明湛墜入這份孽情中不能自拔,他痛心又無奈。

他端過來一碗稀粥,道:“爺,您又睡了一天,該起來喝點粥,這樣下去會拖垮身子的。”

端木明湛閉著眼睛不說話。

“爺。”對方忍不住提高了聲音,突然單膝跪地,低頭道:“爺,卑職請你振作起來!您身後還有天幹地支的兄弟啊!”

端木明湛稍稍一震,睜開眼睛,楞然片刻,撐著身體坐起來,雙手抱頭不言也不動。

陳慶忍耐地保持著那樣的姿勢。

終於,端木明湛聲音嘶啞,道:“你起來吧。”環顧四周,“你說我睡了多久?”

陳慶起身,低聲道:“一天了。您昨晚喝醉了,睡了一天一夜。”

端木明湛扯了下嘴角,道:“伺候我起來,我應該去上朝了。”

陳慶僵了下。

對方奇怪,道:“怎麽了?”

陳慶吞吐著道:“爺,皇上罷了您的朝,下旨讓您去,去皇陵……”

端木明湛一楞,頭腦裏似乎有什麽一閃而過,道:“罷我的朝見?去皇陵,為什麽?”

對方遲疑了下,道:“爺,您。您真的不記得了?”

端木明湛皺眉。

對方吐了口氣道:“前兒您喝醉了,正好趕上皇上微服私訪,您沖撞了皇上,呃,還有眉嬪。”

“眉嬪?”端木明湛搜尋著記憶,漸漸的,那一夜的場景再一次浮現在腦海裏,那個帶著帷帽的女子,那眉眼,那氣度姿態,即使化成了灰,他也認的:那是季遙岑!

他頭腦轟然一懵,跳下床,喝道:“我要進宮!”

陳慶大驚,一把抱住他,道:“爺,您要幹什麽?”

端木明湛幾近瘋亂,道:“是她,是她,我不會認錯的……我要進宮見皇上……”

陳慶霍然變色,忍不住道:“你瘋了!”

端木明湛慘笑,道:“是,我是瘋了!”抓起衣袍便往外奔,剛出了房門又堪堪往後退了幾步。

一個高大的身影正穩穩地走進來,端木將軍面如沈水,冷冷地道:“明哥兒,你鬧夠了沒有?你是不是要將端木家推上絕路?”

端木明湛鎮靜了下,冷嗤一聲,道:“絕路?如果我願意,端木家早就被推上了絕路!”

端木將軍勃然變色,道:“端木明湛!你可知道你在說什麽?為了個女人把自己弄成這個模樣,你還算是我端木家的人麽?”

端木明湛道:“端木家的所有,我從來沒有稀罕過!其實你早恨不得我離開,或者死在外面,永遠不回來是不是?”他臉上是冷冷的譏諷。

端木將軍一時無言,瞪著他,咬牙,冷笑道:“端木明湛,你很讓我失望。縱然你恨端木家,恨我,卻不能無視這些無辜的人命。更何況你曾經答應過我……”

端木明湛冷笑道:“我答應過你,你何曾沒有答應過我?端木恭成,你不覺得你很無恥麽?”

對方退了一步,臉色發白,低聲道:“你明明知道……我都已經許你,把所有的都還你……”

端木明湛道:“還我?我是不是要感謝你的恩惠?是不是依然要頂著這端木家庶子的身份?而我的母親永遠進不了端木家的祠堂?”

端木將軍臉色發白。

“端木恭成,過去的種種我不曾想過深究,畢竟那些舊事誰是誰非不能說得清楚,但是,你為什麽要滅季家滿門?為什麽因為你的貪婪而毀了我?”對方幾近嘶吼。

端木將軍後退幾步,搖頭,想說什麽卻又說不出口,那臉色如死灰般難看。

端木明湛身體挺直,冷冷地道:“我闖下的禍我自己解決,端木恭成,你的資格尚不夠教訓我!”

他這一聲將趕過來的幾個人都震了一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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