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裏，端木夫人輕輕地道：“皇上，你太貪心了。”

薛長軒眉眼不動，道：“舅母錯了，她本來就該是我的，不過輾轉一番又回到了原位。”

端木夫人道：“有些人，有些愛，不是你在原地等待就能等到，如今已經是物是人非事事休。我想皇上定然是用了非常手段才留住她吧。”

薛長軒不說話。

對方心中明了，想起季遙岑眉眼間的隱忍，想起端木明湛的頹廢，不禁戚戚然，道：“我一直不明白老將軍留話非季家長女不娶是什麽用意，若是為了遮人耳目，不需非得是季氏。這其中的緣故，我問過老爺，也沒有個所以然，甚至於季家被滅門之事，老爺也是模棱兩可。我，我是不敢想的……”她聲音微顫。

很顯然，她待季遙岑是真心實意的，甚至愧疚。

薛長軒沒有說話。

端木夫人又道：“她是我看著長大的，是個好孩子，可惜端木家傷她至深。自從她離開，我夜夜噩夢，就怕她在外面受苦……還好，還好……看著她沒事，我就放心了。那個孩子雖然表面上冷清，卻是個重情的，她能願意來看我，可見她心裏還是有我的……縱然是恨，我也滿意了。”

她哽咽著，真情流露。

這樣羸弱哀傷的端木夫人是薛長軒鮮少見到的，除了當年面對端木軻的死，她一直是淡然並理智的。

薛長軒動容，道：“想必她也不怨你。”

端木夫人點頭，掩了淚，道：“我私心裏希望她好好兒的，有人疼著護著就好。皇上，”她掙紮著起身，在床上恭恭敬敬地叩頭，“容臣婦簪越，那後宮是爾虞傾軋的地方，她那個性子，倒不是怕她吃虧，就是怕她狠絕，傷了自己。臣婦所求不多，皇上若是真的憐她，寵她，就多看護些，臣婦多謝皇上了。”

薛長軒握住她的胳膊，沈聲道：“舅母放心，朕已經失去她一次了，絕對不會允許第二次。”

端木夫人點頭，倚著床頭喘了口氣，仿佛方才的動作用盡了她的力氣，她道：“臣婦謝皇上的體恤。”

薛長軒溫和地道：“待以後得閑了，朕會再來探望舅母。”頓了下，“舅母這病拖的久了，終究不好，朕記得舅母信任鄭郎中，朕讓他過來看看可好？”

端木夫人由衷地道：“皇上這份心，臣婦感恩不盡，臣婦，恭送皇上。”

薛長軒點頭，不再停留，轉身離去。

身後，對方凝著他翻飛的衣角消失在視線裏，沒有光澤的眸子裏露出悲天憫人的傷感，輕聲呢喃著，“何必？何必？岑姐兒，能得到這樣兩個男人的愛，是你的幸還是不幸？……”

她苦澀地彎起嘴角。

家廟外，是個小山坡，白雪覆蓋，老樹枯枝橫亙，偶然有一兩點黃綠色努力冒出來，看著讓人喜歡。

薛長軒與季遙岑並肩而立，他長出了口氣，道：“朕很久以前就有個夢想，想要有一天和你光明正大地站在一起。如今朕終於實現了這個夢想。”他回過頭，目光灼灼，盛滿了溫柔和愛意。

季遙岑撇開臉，心裏平靜如水。

對方沒有得到她回應有些難堪，再一想便釋然。目光隨意一瞥，落在那座祠堂上，忽然有了想法，道：“朕帶你去祠堂看看可好？”

季遙岑搖頭。

薛長軒卻執意，含笑道：“你還沒有見過我的母妃，過來見見吧。”

季遙岑無奈只能隨著他到了祠堂門前。

握光推開那有些斑駁的木門，一股子沈膩的檀香氣味撲面而來。殿裏的空間不大，因為常年不見陽光，裏面光線幽暗，看不清裏面的擺設。等漸漸適應了光線，只見正面墻上懸著一柄碩大的寶劍，年代久遠，上面已經是銅器斑斑，冰冷沈重，正下方的供桌上靈位前擺放著香爐果品。應該是經常有人打掃，上面很是幹凈，另三面墻上都掛滿了歷年端木家的家主及主母畫像。

薛長軒神情肅穆，拈香合十，跪地祭拜，嘴唇微微翕動。

季遙岑低著頭，自覺地跪伏在左側一角，這是她第一次進端木家的家廟祠堂，作為曾經的庶媳，她尚沒有資格和機會近前祭拜。

只是，此人非彼人。

待一圈祭拜下來，薛長軒指著一個牌位神色凝重，道：“這是朕的母妃。”

牌位上方掛著幅畫像，畫中的女子容色絕佳，神情歡脫，眉眼與薛長軒有七八分的相似。更讓人稱奇的是她一襲紅衣烈馬，神采飛揚，竟然不是慣常的大家閨秀打扮，在這彌漫著沈腐肅穆的環境裏不由地讓人眼前一亮。

薛長軒凝著那畫像，幽幽地道：“母妃在家是最是得寵，不愛紅裝偏愛刀劍，據舅父說斷然沒有大家閨秀的模樣。”說到這，他沈默了。

季遙岑驚詫，羨慕之後便是悵惜，這樣一個鮮艷張揚的女子哪裏能屈居於那小小的宮闈之中？最終，被湮滅成灰，雕零在深宮之中。

她輕輕地嘆息一聲，眼角餘光瞥處將周圍的畫像都掃了一遍。

毋庸置疑，端木家歷代先祖相貌雖有不同，卻骨子裏都透出威儀之氣，有將相之姿。歷代主母也是個個雍容端莊，氣質嫻雅。

當她的目光落到最後一張畫時，楞住了。她心驚地發現，這個人的容貌肖似端木恭成，卻和端木明湛更加相像。那人身材頎長，儒雅翩翩，倒像是個文臣，特別是他那雙眼睛，微微瞇起，斂了萬千的精光，有著天下皆我掌控的睥睨之姿。

薛長解釋軒道：“這是外祖，當年端木一門三將軍，馳騁沙場，拒外辱於百裏之外，先皇讚嘆是國之神將，何等風光！”他嘆息著，不知是為了今日的頹喪而嘆，還是為了塵世無端而嘆。

季遙岑斂了眸，她想起來了，這人是病死軍中的端木老將軍。只是奇怪的很，雖然是第一次見到畫像，她總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仿佛是很久很久以前。而那目光更是讓她如芒刺背，卻不知所以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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