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長軒保持那樣的姿態很久，慢慢地道：“你說，他說的有幾分可信？”

握光低低的聲音，“或許侯爺真的累了，夫人的身體越發不好了……”

薛長軒嘆氣，微擡頭凝著雕鏤著藻荇飛鳳的梁棟發楞，眼眸裏有著悲哀。

握光沈默著。

良久，對方道：“今兒她怎樣?”

握光低聲將在壽春宮發生的一一說了。

薛長軒默了一默，苦笑道：“朕想給她最好的，卻總是心有餘力不足，以前是，現在也是。”

握光踟躕了下，道：“皇上，您有沒有想過如果大統領他……”

薛長軒眸中閃過絲戾色，道：“朕不會給他機會，只要她能死心塌地地跟著朕，端木明湛是沒辦法的。而且，兩人之間橫著家仇，”他笑，冷冷的，“岑兒是個心性堅韌的，聰明，理智，她會知道如何選擇才是最好的。”

握光眼角微挑，看了眼對方躊躇滿志的模樣，嘴唇動了動，還是忍住了。

薛長軒起身，道：“去念遙宮。”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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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薛長軒大踏步走進念遙宮，只見季遙岑擁著狐裘握著杯熱茶，微瞇著眼看著鹿鼎裏裊裊升起的白煙出神。

薛長軒解開外面的大氅隨手扔給了飄舞，露出裏面明黃色的衣袍，儀態風發。很自然地往榻上坐，道：“今兒可凍著了？”

季遙岑漫漫看他一眼，沒有說話。

對方不以為忤，笑道：“是不是今兒去那邊受了氣？”

季遙岑歪頭，眸色澄冷，道：“你該知道我頂著這張臉該是多麽難堪，蔣氏若是發難，你以為我該如何自處？”

薛長軒信心滿滿，道：“朕相信你一定能躲過，因為，即使朕幫了你一次，下次你還得面對，不如明明白白地說開。”

季遙岑笑，冷冷的。

這個人永遠是冷靜而理智的，永遠用一種旁觀者的姿勢觀望著。不其然地，她想起了端木明湛，他道：“……我明明知道你可以，明明知道你騙我，可是我還是忍不住擔心，忍不住想要護著你……”心頭悚然一悸，一種隱痛從心底某處蔓延。

她偏過臉，掩飾了情緒。

對方以為她生了氣，笑道：“哄你呢，朕雖然不在你身邊，卻安排了人跟著，若是有什麽自然有人回朕，朕，怎麽會舍得你受傷害？”

季遙岑慢慢地道：“這樣的日子很煎熬，皇上，總有一天會被揭穿，你可知道那樣的後果？”薛長軒窒了下，一笑道：“朕想過後果，朕也曾告訴自己放手，或是遠遠地看著。但是思慮再思慮，朕，還是不能放手，即使放在遠處，朕也不放心，生怕有一天你又會遠離朕的視線。”他看向她，深深地，“那年，朕無力無能，只能看著你被推到那人的身邊，你可知道朕的夜夜煎熬？朕發誓，有朝一日，朕必然要迎你回來，給你最好。”

季遙岑垂眼，淡淡一笑。

薛長軒也無意這樣的話題，想了想，道：“你可想見夫人？”

季遙岑一楞，即使她恨端木家，但是她對端木夫人依然牽掛，無論如何，在那艱難的年月裏，對方給以了她珍貴的溫柔和母愛，填補了她心底的幹涸。

她沈默著。

薛長軒長出了口氣，道：“舅父說，舅母身體很不好。”

季遙岑微微一顫，她當然明白那根銀針給以端木夫人怎樣的傷害，更何況對方殫精極慮，心血虧損。

薛長軒道：“朕帶你去看看她，朕也想見她了。”

兩日後，對方果然讓人從小門接了她出來，引到壁角處的一輛青帷馬車旁。

車旁是四個便裝打扮的侍衛，其中一個著灰色衣衫，眉眼低垂，仿佛外界的一切都與己無關。

季遙岑註意地看了他兩眼，這時，簾子拉開露出薛長軒笑微微的臉，伸出的手，“上來。”

她頓了下，搭著飄舞的胳膊鉆進了馬車。

對方伸出的手停在半空中，自嘲地笑笑收了回去。

馬車的四個角垂著香囊，幽幽清香襲人，溫暖如春。

薛長軒已經淡然，微闔了眸倚在榻上假寐。

季遙岑安靜地坐著，眉眼低垂，也不知道在想什麽。

馬車裏安靜得很。

便出了皇城又行了三四裏路的時辰終於看到了依著高坡而建的端木家廟，白雪覆蓋，翠柏掩映著白墻黛瓦的院落。

兩人從馬車裏出來，薛長軒四下眺望了番，深吸了口氣，道：“還是宮外好，連空氣都是新的，甜的。”

季遙岑自從進宮後就沒有出來過，難得再見外面的景色，即使是冬日蕭條，也只覺得神清氣爽，抿唇，微微笑了下。想起將要見的人，又不由緊張起來。

薛長軒低聲道：“莫怕，一切有朕。”

一個粗黑小尼姑探頭看了眼，便縮了回去。

須臾功夫，只見一個灰色僧袍的尼姑緩步而出，面容瘦削，神情淡漠，她合十道：“貧尼無垢見過施主。”

薛長軒顯然與她熟識，回了一禮，微笑道：“不請自來，叨擾師父了。”

“不敢，施主駕臨蓬蓽生輝，施主請。”對方神色淡然，目光不曾在落在季遙岑的臉上。

空氣中是裊裊的檀香香味，小弟子端上了茶，茶水青綠，水面上浮著潔白的花瓣，被熱氣蒸泡，片片飽脹，散發出淡淡的幽香。

薛長軒道：“聽說夫人在此靜養，可否請師父通報一聲，薛某想要去探望一番。”

無垢沈吟片刻，道：“請隨貧尼來。”

兩人跟著她穿過影壁到了一處僻靜的小院落，院子裏打掃幹凈，木樨花攀上院墻，枯敗的藤蔓如一張網錯落，在寒風中瑟縮著。

一個大丫鬟從房間裏走出，看到幾個人頓住腳，臉上閃過驚震，忙俯身叩拜，“皇上。”

薛長軒微笑道：“入畫，你我不是在宮裏，你不用如此大禮，起吧。”

“謝皇上。”對方起身，道：“夫人剛午睡起來，嬤嬤在餵夫人喝藥。”

季遙岑向前疾走幾步又頓住，端木軒握住她的胳膊輕用力，她深吸了口氣，斂了心神。

他撩開簾子，拉著季遙岑走了進去。

入畫看著季遙岑的身影，張大了嘴，驀地捂住。

兩人進了房間，撲鼻的是一股藥腥味，窗戶半掩，冬陽給房間裏鍍上了淡淡的金輝，有了幾分生氣。

端木夫人靠在床頭，昔日明麗端莊的已經瘦得沒了人形，深陷的眼睛霧蒙蒙的，一只擱在被子上的手纖細蒼白，幾可見手背上的青筋蜿蜒，比之以前更是羸弱得很。

季遙岑然喉頭像是被堵住了般，仿佛又記起了當年彌留之際的母親，無盡的惶切哀傷鋪天蓋地而來。

端木夫人看到房間裏來了人，伸手推開了換嬤嬤遞過來的藥碗，聲音微啞，道：“先擱著。”

黃嬤嬤欲言又止，轉眼看到薛長軒連忙伏倒叩頭，“皇上。”

薛軒擺手示意她出去，目光停留在端木夫人身上不禁動容，趨前一步，道：“舅母，你怎得病這麽重？我這就讓宮裏太醫過來看看。”

端木夫人搖頭，微笑道：“我也沒什麽大毛病，靜養幾日便好了。只是，皇上，臣婦不能給您行禮了。”

端木軒苦澀地道：“舅母這般是讓軒兒無地自容麽？”

端木夫人微仰面看著他，眸子裏露出溫柔和慈愛。無論端木家養育他是何種目的，畢竟將他養在身邊多年，再加上後來失了長子對他更是多了一份母愛。然而，她向來隱忍淡泊，在面上始終不曾顯露多少。

她輕輕地道：“皇上政事繁忙，怎得有時間過來？”

端木軒始終對她是感激並尊重的，在她的床邊坐下，很自然地將她的被子掖了下，道：“想舅母了。”

端木夫人笑，眼睛看向一邊的季遙岑怔住了，緊盯著對方，嘴唇翕動了幾下。

季遙岑深深吸氣，控制住自己的情緒和即將奪框的淚水，款款上前恭敬地行了大禮，道：“妾，楊氏見過端木夫人。”

按照她現在的妃位，端木夫人是要向她行禮的。只是因著端木恭成戰功赫赫又有從龍之功，更何況他與新皇的甥舅關系，所以，新皇登基後便封為靖威國公，儼然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而新皇對這位舅母更是禮遇有加，若不是端木夫人深居簡出只怕安國公府早就被這京城裏的貴妃們攪和的不得安生。

端木夫人輕喃了聲，“楊氏？原來你便是眉嬪。”電光火石般，她似乎明白了什麽，不由地看向旁邊的薛長軒。

對方沈靜自若。

她輕輕嘆了口氣，掩飾了所有的情緒。

季遙岑伸手從櫃頭上端起那碗藥，藥湯還熱著，她輕輕攪了攪，舀起一勺送到她的嘴邊，道：“皇上往往念及夫人，妾身感同身受，今日得見，妾，親伺藥湯，以表誠心。”

端木夫人楞忡著，目光迷離而淚意氤氳，她微張了嘴，喝下。

如此一碗藥湯盡數喝盡，季遙岑放下碗不能再有多餘的動作，便低眉順眼地站在一邊。

薛長軒小心地用絹子將端木夫人嘴邊的藥漬擦去，微笑道：“舅母，您早些好了，軒兒接你進宮住上幾日可好？”

端木夫人忽然間淚流滿面，轉頭掩了去，聲音雖然有著顫抖卻淡然，道：“多謝眉嬪侍藥，臣婦叩謝，臣婦，想要和皇上說幾句話。”

薛長軒點頭。

季遙岑低著頭慢慢地退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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