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二章表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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禦書房,青瓷刻花草紋香爐頂的孔洞裊裊冒出一縷縷白煙,氣息清勁卻不失細膩圓潤。

薛長軒端坐著,凝註著下首的端木將軍有些微的楞神。

曾幾何時,對方挺拔的脊背已經稍稍佝僂,兩鬢有著斑白,整個人像是經歷了風霜之後雖然冷冽威猛,卻透出沈沈暮氣,有種英雄老也的落寞。

他深吸了口氣,道:“舅父請坐。”

端木將軍應了聲,在一邊的太師椅上坐下,態度恭謹。

薛長軒溫和地道:“朕這些時日甚忙,不曾去府中探望外祖母和舅母,可一切安好?”

端木將軍道:“謝皇上掛念,一切都好,只是,”他遲疑了下,“拙荊沈屙經年,身子不大好,老臣也是因為這個而來。”

薛長軒略緊張地道:“舅母怎麽了?朕這就讓禦醫去看看。”

端木將軍苦笑道:“還是那個老毛病,頭疼得厲害。”端木夫人當年銀針刺百合穴,雖然被拿出後,卻留下了後遺癥,每每作頭痛,近一年更是發作頻繁。

薛長軒閉了閉眼,無論他對待端木家是怎樣的糾結感情,對端木夫人卻是敬重的,他道:“朕會宣召天下醫者為舅母治病”。

端木將軍感激涕零,道:“臣感恩不盡。”像是下定了什麽決心,道:“皇上,臣,臣已老邁,奏請皇上垂憐,臣想要解甲歸田,安逸餘日。”

薛長軒一楞,道:“舅父這是怎麽了?好好兒的怎麽想到要解甲歸田?”

端木將軍道:“這個想法一直就有,只是當年皇上尚弱,大業未成,微臣只能竭盡全力輔佐皇上。如今皇上已經得登大寶,微臣願望已成,再無留下之理由。”

薛長軒在揣測對方有幾分實意。

一直以來,他受制於端木家和蔣家,本來想著徐徐圖之,將兩家打壓,卻沒有想到這烈火烹油之際,對方提出了辭官,這讓他震驚的同時又懷疑。

慢慢地,他將一份奏折壓平放在案幾上,道:“侯爺的話,容朕再想想。”

端木將軍道:“多謝皇上體恤,微臣告退。”

“等等。”薛長軒突然叫住他,對上對方詫異的目光,頓了頓,道:“他,可有什麽想法?”

端木將軍默了下,搖頭。

薛長軒眉尖挑了下,道:“舅父不想麽?畢竟端木家只有他一個血脈了,他承擔著端木家的責任和香火。”

端木將軍似乎有幾分愧疚,道:“臣無用。”

薛長軒道:“無妨,朕知道他念著什麽,不過斯人已逝,何必再念念不忘?朕記得舅母與梁夫人有些交情,若是再進一步也不是不可能的。”

端木將軍發楞,他很清楚對方對端木家的忌憚和壓制,無論與誰家聯姻都是讓皇家還有朝臣註意的,更何況梁家是股肱之臣。他有些不明白對方的意思,踟躕著。

薛長軒語氣輕松,道:“朕出於端木家,自然與端木家最親,朕,若是要扶植近臣,還是最信得過舅父,您說是不是?”他這一番話表明了他的態度,給了對方最大的信任。

端木將軍感激地道:“謝皇上,老臣感恩不盡。老臣,這就回去和夫人商量。”

薛長軒滿意地點頭,道:“好,朕希望能聽到好消息。”

端木將軍慢慢地退出禦書房,出門後,他慢慢直起身子,回頭看著重重暮色下的宮闕樓臺,目光晦澀,然後轉身出宮上了自家馬車。

靠在廂壁上,他揉了揉額頭,道:“明哥兒呢?”

外面有人應聲回道:“應該,應該在酒肆吧?”

端木將軍重重地吐了口濁氣。

馬車回了端木府,他下了馬車往裏大踏步地走,站在院子裏,靜靜地凝望著臨風軒的方向,不知道在想什麽。

不大會兒,聽到身後有踢踏的腳步聲,卻是陳慶正架著端木明湛往裏走。

陳慶察覺到有人,看了眼,忙低頭,道:“侯爺。”

端木將軍近前,看著醉醺醺的端木明湛,輕輕地嘆了口氣,道:“你先回去吧,我來照看他。”

陳慶遲疑了下,點頭,將對方放到路邊的石凳上,靠好,便悄然退下。

幽暗中,端木將軍與對方面對面而坐。

端木將軍嘆道:“明哥兒,為了個女人將自己弄成這個樣子,值得麽?”

端木明湛頭靠著石柱閉著眼睛,不說話。

端木將軍道:“我知道你怨我,怨恨端木家,季家的事雖然不是我親手所為,與我端木家卻脫不了幹系。所以,那個丫頭走了,再也不回來了。我想,她或許正在想著怎麽報仇才是。”

端木明湛嗤了聲道:“這端木家早就毀了,不是麽?你瞧瞧這府裏還剩些什麽人?二房早廢了,大房呢?你又能維持住端木家多久?”

端木將軍沈默有頃,道:“是,端木家落敗了,從二十多年前便落敗了。沒有了二房,也沒有了大房,可是有你啊,明哥兒,這端木家的將來都是你的。”

端木明湛淡淡地道:“是,端木家本來就是我和母親的,一直都是。而你,和你的母親只是鳩占鵲巢。”

端木將軍低下頭,雙肩微微顫抖,聲音喑啞,道:“我知道,我母親對不起你,還有你的母親。”他委下身體,聲音低低地,“我希望你能饒恕她,我,我願意將這所有的都還給你。”

端木明湛坐正了身子,目光冷冷地看著對方。

對方繼續道:“我已經向皇上提出了辭呈,一旦皇上答應後,我便帶著母親還有二弟其他人離開這兒,這裏,都是你的。”

“辭呈?端木恭成你真是好算計!我以什麽身份來接掌端木家?因為是你的庶子身份?”端木明湛不無諷刺。

對方頗有些難堪,低聲道:“從一開始,你就應該知道,那件事不能公諸於世,畢竟她是當今皇上的外祖母,如果你以那樣的嫡出身份回到端木家,便是褻瀆了皇家,還有貴妃娘娘……”

端木明湛道:“我當然知道,可是我還是願意輔助他上位,你知道為什麽麽?因為,”他長吐了口氣,“因為有她啊,我願意用母親的遺願來委屈自己,換她的一世平安。可是,我就這麽點願望也不能實現麽?”他抓緊了領口,那裏像是燃燒著一團火,燒得他五臟六腑都疼,燒得他咽頭像是冒火般。

端木將軍道:“她身上的毒我不知道,我從來沒有對她下手。”

端木明湛喘了口氣,冷笑道:“你自然不用動手,因為有人會替你動手。”

對方梗住。

端木明湛晃悠悠地站起身,道:“你曾經答應過我,我幫你,你願意讓她償還我母親的債。如今,你已經得償所願,是不是?”

“不是。”端木將軍搖頭道:“我選擇輔助皇上成事,一是因為肅王逼人,箭在弦上不得不發,而另一個原因就是,”他語重深長地,“我要將一個重新煊赫的端木家交給你。”

端木明湛凝他片刻,笑了,道:“你對我多少還有點兄弟情意,呵呵……”他擺擺手,往自己的院子走,“我頭疼得厲害,不想和你再說了,但是,我的條件不會改變。既然還不了我的嫡出身份,便給我一個了斷!”

“明哥兒!”端木將軍叫了聲,卻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對方漸漸遠去。

末了,他長嘆一聲,轉身慢慢走了,背部似乎更佝僂了些。

過了會兒,從一棵樹後閃出尤氏的身影,她滿臉的震驚和疑惑,看看他遠去的背影,又看向端木明湛消失的方向,頭腦裏有什麽似乎在一點一點地牽扯,銜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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