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遙宮裏，手臂粗的龍鳳喜燭燃燒著，發出滋滋的聲音，粉紅色的紗帳在柔和的燭光中如夢如幻。

季遙岑覺得這就是一場夢，一場滑稽可笑的鬧劇。

曾幾何時，她第一次置身於這樣的境地，是忐忑中帶了點期待，又帶了點兒說不明白的歡喜和糾結，潛意識裏，那時她還是心裏有端木明湛的。

如今的她都恍惚了，不知道自己到底身處何地。

季遙岑動了動僵直的脖子，頭頂上繁覆的珠花金釵壓得她頭疼，她道：“把這些都卸了。”

飄舞猶豫了下，還是過來幫忙，一番忙乎後梳洗後，她披散著濕漉漉的頭發，裹了件月白色肥大的浴袍走出來，只覺得身心舒泰。

飄舞指揮著小宮女將香酥蘋果，合意餅

雞脯桂花卷

豉椒肉絲 擺在桌子上，輕聲道：“皇上說，這會兒趕不過來，請主子先吃點。”

季遙岑籲了口氣，她還真不知道該如何面對對方。由著對方伺候著吃了點便攏著錦衾依在大迎枕上翻看著一本書。

飄舞則靜靜地守在一邊。

房間裏是淡淡的梅花香味兒，漸漸的，睡意襲來。她微蹙著眉，一手揪緊了衣領，像是夢中睡得也不安穩。

夢中是滿山的梨花如香濤雪海，朵朵爛漫芳菲，嫵媚可愛，間或一陣風起，秫秫落下的花瓣隨風飄揚，一時間仿若置身世外桃源。

梨樹林中姍姍然走出一對璧人，女的嬌俏美麗，男的俊美儒雅，兩人攜著手邊走邊說，偶然飄落幾片花瓣落在衣襟上，頭發上，男人總是輕輕用手彈了去。

他低頭目光凝註在那女子的臉上，仿佛唯有對方，嘴角微微含笑，不盡的寵溺和溫柔。

“父親！母親！”她想跑過去，卻邁不動腿，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兩人越走越遠，漸漸沒入了梨林中。

不知道是不是有所察覺，男人回過頭，向著她這個方向微微一笑，嘴唇動了動，她看得清楚，去吧，岑兒，去吧……

她茫然，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兩人最終消失，面前依然是一片雪白的世界，漸漸的，有紅色漸漸暈開，一點一片，最終燃了整個梨林……

她緊閉的眼角流下一滴晶瑩的淚。

夜深了，萬籟俱寂，外面響起一陣輕輕的腳步聲，薛長軒悄沒聲地走了進來。

飄舞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一驚之下，連忙福身。

對方輕擺了擺手。

飄舞低頭躬身退下。

薛長軒站在那，隔著紗帳凝註著那個蜷縮著身體的人兒，眼眸裏濃得化不開的情意。

這個人，這個時刻，是他期待已久的，如今終於成了現實。然而心裏卻免不了愧疚之意——他還是給不了她所有的寵愛，給不了她正紅色的鳳袍鳳冠，甚至給不了她獨一無二的洞房花燭夜。

深深地吸了口氣，又停了片刻，待身上的涼氣散去，他才走到床邊。探身，註意到那滴淚，心底驀地一陣抽痛。須臾，輕輕地嘆息一聲，動作極輕地上床，遲疑著將對方攬入懷裏。

對方呢喃了聲，像是找到了溫暖的依靠，往他的懷裏靠了靠。

他僵直了身體，一動也不敢動，一雙眸子卻一眼不眨地凝著她的臉，貪婪地想要看清她的每一點變化，目光往下，微敞的領口露出兩彎精細的曲線，半遮半掩中勾勒出一段香艷媚骨。

慢慢地，他細長略帶薄繭的手撫上她飽滿光潔的額頭，秀氣的眉弓、斂了那灼灼光華的眸子，最後停在她的唇上，摩挲著，眸色幽深如潭。

應該是不堪其擾，對方嘟噥了聲，“不要，明哥兒……我還要睡……”

對方僵住了，手順著她尖削的下頜落到修長如弧的脖子，眸子裏閃著可怕的冷光。

最終，他的喉結動了動，唇角勾起，聲音喑啞帶著克制的情欲，絲絲的魅惑，“沒關系，岑兒，朕不在乎你還念著那人，朕想要的是你，先是人，再是心，你，要乖乖的……”

慢慢第二日早晨，陽光穿過垂落的窗紗鋪灑而入，窗外是鳥兒此起彼伏的啼鳴聲。

季遙岑睜開眼睛呆呆地看著帳頂，昨夜她夢到了父母，她一直追著喊著，卻始終得不到回應，在她絕望的時候，她被攬入了一個溫暖的懷抱，那人輕拍著她的背，一聲聲呢喃著……

那溫暖，那踏實，讓她忍不住偎過去，偎過去。然而醒來後，卻覺得那太過於詭異，檢查下自己的全身沒有什麽不妥的地方，這才松了口氣。

她擡起胳膊遮住了眼睛，是因為太想念了麽？出現了幻覺？她轉頭，卻驀地瞠大了眼睛。

只見隔著薄薄的紗帳一個頎長的身影正背對著自己，一個小太監在給他穿衣。聽到動靜，對方轉過頭，微微一笑，下一刻走了出來。

身姿挺拔，修眉俊目，穿著件五爪蟠龍暗紋織錦長袍，腰上白色翡翠鑲玉腰帶，垂掛著塊九龍盤日紫金玉佩，斂了幾分淩厲，多了幾分濁世翩翩公子之姿。

他對上對方驚震的眸子，微微一笑，道：“醒了？”

季遙岑覺得這情況實在詭異，饒是她一向淡定也不禁失了態。兩次洞房花燭夜，清晨起來面對兩個不同的男人，她覺得自己要瘋了，下意識地看向那香爐。

薛長軒的眸色暗了下，淡淡地道：“你是在擔心什麽？是害怕朕會乘虛而入？”

季遙岑不能說話。

對方道：“朕縱然情系於你，卻不會做那般無端之事，更是不屑。”靠近前，身上淡淡的龍涎香的味兒，深深地鎖住她的眸，她的臉，低沈地，“朕願意等，等你心甘情願的一天。”

季遙岑惶然撇開臉。

對方笑了下，稍離開些，往帳幔後面走，嘴裏道：“今兒難得休朝，朕帶你到禦花園走走。”

說話間，飄舞進來伺候季遙岑梳洗。

季遙岑詢問地看了對方一眼。

對方低聲道：“皇後鳳體違和，新進宮的主子們暫且免了覲見。”

季遙岑這才松了口氣，而讓她忐忑和不解的是，無論是論品階還是從其他考慮，對方現在應該在馮貴嬪的憐幽宮才是，而不是突然出現在自己的宮殿，這樣會給自己帶來不必要的麻煩，無論如何，她還是不願意成為眾之矢之，更何況她只是誤入這片繁華而已。

還有，她沒有說出口的是，沾染了別人女人氣息的男人她覺得惡心。

薛長軒似乎猜到她心裏所想，聲音傳過來，道：“你擔心朕昨夜在這兒留宿會給你帶來麻煩？”

季遙岑斟酌了下，道：“……眉不願成為眾之所矢。”

薛長軒輕笑道：“無論你願不願意，頂著這張臉你已經無法置身事外。楊眉，”他鄭重地喊著她的名字，“你記得你是朕的眉嬪，有楊家，還有朕的寵愛，你勿需太壓制自己。”

季遙岑苦笑道：“……妾身的心很小，擔不得皇上的錯愛。”

薛長軒頓了片刻，聲音低沈道：“朕願意給你獨寵，只要你肯要的。至於馮貴嬪，”他眼底是毫不掩飾的嫌惡和無奈，“朕待她不同，不過是給你擋風雨之用。”他還想說的是，昨夜他根本沒有碰馮貴嬪。

季遙岑沈默著。

薛長軒握了她的手，鄭重地道：“朕以後會護著你，即使是蔣氏，她是聰明人，應該不會難為你。其實，”他微微一笑，帶了洞徹一切的明了，“朕相信，若是你願意，蔣氏只怕也不是你的敵手！”

季遙岑心頭一悸，手不由地捏緊了絹子。

對方笑著，沒有再多說。

自始至終，飄舞和那小太監都像是聾了瞎了般，幾乎沒有存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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