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長軒又好言安慰了蔣汐還幾句這才離開，出了棲鸞宮的宮門，臉色便沈了下來。

童公公緊隨其後，偷眼看了下他的臉色屏息凝氣，不敢發出一點兒聲音。

回了寢宮，迎面一個面若芙蓉，柳眉杏目的女子姍姍而來，唇角含笑，嬌柔中顯著幾分幹練，見了薛長軒斂衽萬福，道：“見過皇上。”

薛長軒不置一詞，徑直進了內室。

她微微一楞，將詢問的目光看向童公公。

童公公使了個眼色，指了下棲鸞宮的方向，她明了，微撇了下嘴，便轉身跟了進去。

薛長軒支著額斜斜地歪在纏枝寶相緞錦繡榻上，閉著眼睛似乎在假寐。

那宮女輕步走上前，動作輕柔地脫下對方的皂靴，又扯了撚金銀絲線滑絲錦被給他蓋上。

對方眼皮掀了掀，並沒有睜眼，輕唔 了聲，良久，慢慢地道：“你跟著朕多久了？”

的手頓了下，柔聲道：“奴婢從十二歲跟著皇上，到現在有十一年了。”

薛長軒喟嘆一聲，呢喃了聲，“十一年了啊，很久了。”

宮女眸中露出絲悵惘，道：“是呢，奴婢從那時候便跟著皇上，就從來沒有想過離開……還好，奴婢還有福氣跟著皇上。”語氣柔膩如情人囈語。

薛長軒睜開眼睛，看著對方，眸色清明無波無瀾，道：“當年朕許你後宮一個位置，你卻不願意，如今你可後悔？”

對方低眼道：“不曾，奴婢自知罪孽深重，不敢奢望，只求能陪伴皇上左右就心滿意足。”她顫顫巍巍地跪伏在地，仿若一折便斷的春枝。

薛長軒的神色覆雜，道：“朕知道你的身不由己，你做好該做的事就好。”

對方嗯了聲。

薛長軒頓了下道：“你可知道季氏有異母弟妹?”

對方楞了下，小心地道：“奴婢在並州時曾聽夫人提起過，不過，沒有人見過……”她眨巴著眼睛看著對方，有些不明所以。

薛長軒道：“你記著，季氏這個異母妹妹叫季青眉。”他淡淡地，卻字字清楚，如小錘般撞擊在對方的心坎，激起陣陣戰栗。

她跟隨對方多年，雖然不能摸透對方所想，卻能察言觀色，知道對方的喜怒所在。她細細琢磨這句話，又聯想童公公的示意似乎有了幾分明白。

薛長軒的情緒波動必然與季氏有關。

可是，季氏不是早就嫁給了端木明湛，在肅王逼宮時失蹤了麽？難道？她一念及此，心陡然下沈，伏低了身子，低聲道：“是，奴婢明白。”

薛長軒沒有了再和她說話的欲望，閉上了眼睛。

馬車上，尤淑秀倚著折迎枕，手裏習慣性地握住一本書，眼睛盯在上面，卻一個字也沒有看下去。

她覺得自從進了京城，遇到不可思議的事情越來越多。先是端木小櫻的生死不明，接著是端木兄弟的易婚，再就是宮變，端木軒搖身一變竟然皇子，接著成了九五之尊……端木家從龍有功，一躍成為外戚，富貴宣天。

她的身份也隨著水漲船高，求親的人倒是有幾家軒貴人家。然而尤氏另有心思，將主意打到了端木軒的後宮。

老夫人畢竟憐她膝下無子傍身，便求了恩典，借著這次選妃將對方送到了薛長軒的面前，至於是否有造化則看她自己了。

她覺得難堪，那樣的一個人原先便在雲端裏的，即使年少時有幾分情意也慢慢沈澱了，畢竟她的年齡不小了。

她嘆氣，想起那張熟悉的眉眼，即使額間多了紅痣，聲音也變了，但是她相信自己的直覺，那個人回來了！

想到端木明湛陰沈的臉，想到端木軒的膽大瘋狂，一旦真相揭露後可能掀起的驚濤駭浪，她覺得這個世界又要亂了。

猛地，馬車顛簸了下，她驚覺過來，掀開細竹簾子往外看，卻楞住了。街道依然繁榮，卻不是回端木府的路，她慌了，連聲道：“人呢？人呢？這是往哪裏去？”

外面有人壓低了聲音，道：“尤姑娘莫要擔心，在下握光。”果然簾子掀開一條縫，露出握光的臉。

對方頗有些尷尬，道：“真是對不起尤姑娘，不得已而為之，還請姑娘恕罪。”

尤淑秀松了口氣，忙直起身道：“大人。”她知道對方是薛長軒最親近的人，不知道對方突然出現是什麽原因，心裏忐忑起來。

對方道：“姑娘莫怕，在下是得了主子的話，請讓姑娘幫個忙。”

尤淑秀心裏一跳，似乎有什麽不好的預感。

對方踟躕了下，道：“主子說姑娘是個聰明人，該知道什麽該說什麽不該說，有些事有些人，姑娘就當平常而已。”

尤淑秀手心全是汗，低頭不敢看對方，低低地道：“是，妾身明白。”

對方神色輕松了些，又道：“主子說，姑娘幫了這回，自然會銘記在心。”說完，放下簾子跳了下去。

尤淑秀跌坐在那，手腳冰涼。

很顯然，薛長軒沒有想過要瞞過自己，那個楊眉就是季遙岑！季遙岑頂著另一個身份入宮必然會引起所有人的猜疑，蔣汐還就是首當其沖，無論從哪個方面說對方都不會允許季遙岑的存在。

而除了蔣汐還，自己和季遙岑曾同住一個府邸裏，應該算很熟悉了。蔣汐還如果想要戳穿季遙岑，自己就是首選的同盟，甚至是被推出去。

這一點薛長軒自然能想到，所以，先對方一步給自己告誡。

好久，她才緩過神，驚惶之後很快認清了一點：自己是被拽入了這個帝後暗鬥的漩渦，只怕再也抽身不能。

她癱坐在那裏，也不知道過了多久，直到外面傳來一聲，“姑娘，該下車了。”她才驚醒過來。

坐在那，深深地吸氣，再吸氣，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然後由著貼身丫鬟扶著下了車。

剛下車，便見端木明湛沈著臉從另一輛馬車上下來。曾經溫煦儒雅的那個人再也不見，剩下的只有冷漠堅硬和滿身的戾氣。

尤淑秀不由地心慌，忙低頭往旁邊退開。

對方目光在她的身上停了下便移開了，與她擦肩而過，突然又頓住了，回身，聲音低沈，道：“你若是不願意，我去和夫人說。”

尤淑秀楞了下，反應過來對方應該是指自己被迫入宮一事，很顯然，對方對自己是有幾分同情的。她心頭一顫，一種說不明白的酸軟情緒油然而生。默了默，輕聲道：“多謝，只是，順其自然吧。”

端木明湛沒有多說，點了點頭，移步要走。

尤淑秀忽然道：“大爺，您相信吉人自有天相麽？”

對方看著她，眸色沈凝。

她捏了捏絹子，鼓起了勇氣，微笑著對上對方的視線，道：“妾身，是相信的。”

端木明湛斂眸沈吟著，片刻，微微一笑，神色柔和了許多，道：“我也相信，多謝。”說完，徑直大踏步地走了。

尤淑秀站在原地，看著對方頎長的身影漸漸消失，咬著唇，眸色幽深晦澀。

果然，三日後，皇上下旨，選定馮氏，蒲氏，楊氏，以及尤淑秀等八人入宮，並未設妃位，分別是嬪，和美人，才人。

這個舉動讓不少人遺憾，卻又不得不滿意，更是對這個年輕的皇上刮目相看：勤思勉，識禮儀，明是非，慎輕重，此乃明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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