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遙岑在這個院子裏安靜地過著每一天，也慢慢理清了所有。

薛長軒登基，後宮亟待充盈，然而國喪未過，自然不能提上日程，不過，安排一兩個人伺候還是可以的。

於是，有不少家都明裏暗裏往宮裏走動。

楊太公是三朝元老，早在先皇是因為不滿肅王專政而退隱江南。薛長軒賑災江南時遇刺避禍其家，與其養女季青眉如今的楊眉有了情意，所以，楊眉被送到京城楊家別院，以侯入宮備選。

季遙岑不得不震驚於對方的步步連環，隨即便是煩躁不安，她從來沒有想過與對方再有任何交集，更不敢想象頂著楊眉的身份面對端木明湛，或是所有人該是怎樣的場面。

薛長軒信心滿滿，道：“一切有朕，你只要留在朕的身邊就好。”

季遙岑冷笑不語。

對方卻不以為忤，在以後的日子裏偶然來一兩次，都是晚上。或是用過飯再走，或是陪著靜靜地坐著，說起過去，對方的眉眼不由自主地柔和下來，嘴角噙著笑意，仿佛在一點點地回味著，回味著那曾經單純的美好，那份溫和健談與過去判若兩人，讓季遙岑不禁側目。

很多時候，她只是安靜地坐著，聽著，神色淡泊，喜怒不顯。

這場面實在詭異，不過時間長了，所有的人都習以為常了。

京城的冬天來得早，剛進了十一月份，天氣逐漸冷了起來。暮色深深籠罩著天地，風刮著樹枝敲打著窗欞發出啪啪的聲音，從門縫裏鉆進幾點雪花，淺淺地濕了一片。

大銅鼎裏金絲炭燃燒成紅通通的顏色，朦朧的燈光下暖香襲人。

季遙岑穿著月白繡花小毛皮襖，加上銀鼠坎肩，頭上挽著隨常雲髻，簪上一枝赤金匾簪，下身系著楊妃色繡花綿裙，清新自然。

她倚在大迎枕上，一手拿著書，一手拿著銀簽將燭芯往下壓了壓。

這時，門簾子一掀，一股子冷風灌進來，薛長軒精神抖擻地大步走了進來，哈了哈手，道：“這天說冷倒真是冷了，”看著對方，微瞇眼，笑微微地，“岑兒，你可冷？”

季遙岑搖頭，坐在那裏不動，淡淡地道：“這麽晚了，皇上怎麽過來了？”

對方道：“想過來自然過來了。”湊過來看了眼她手裏的書，“又看什麽書？當心眼睛。”很自然地將書拿開，“下雪了，跟朕出去走走可好？”

季遙岑不願，卻拗不過對方，只得由飄舞簡單梳妝後便跟著對方一起出了院子。

看著蒼茫的天空下飄舞的片片雪花，遠處昏黃的燈光，呼吸著帶了梅花香味的空氣，她有種恍然隔世的感覺。曾經也有那麽一個冬天，那麽一個人陪著她漫步在雪花下，聆聽著新年到來的聲音。

薛長軒興致勃勃，沒有註意到她的異樣，道：“茶舍是京城最好的品茶之處，朕……那個，我帶你去看看。”

兩人在前，喬裝後的侍衛和飄舞隨後一路穿過街市往最繁華的地段走去。

兩邊的街道上燈火通明，人來人往，繁榮喧鬧得很。

茶舍是個三層小樓，每一層的屋檐下都掛了一溜排的琉璃燈，在風中輕輕搖曳，紅光氤氳，與夜空街市相互映襯著，如夢幻中的仙閣樓宇。

進了門，一股子淡淡的茶香縈繞在鼻息間，有茶客來往卻安靜得很，與外面的喧鬧赫然是兩個世界。

一個伺茶者躬身相迎，將幾個人領到三樓向南的雅閣。裏面茶香氤氳，布置簡單卻雅致，一張矮幾邊上放著一套精致的陶瓷茶具，僅僅從顏色外表便可看出價值匪淺。

旁邊跪坐著一人，對方是個年輕男子，偏單薄，長眉細目，唇角含笑，整個人如那茶般清凈自然，有出塵之姿。

季遙岑是第一次到這樣的地方，難得的表現出詫異之色。

薛長軒輕握了握她的手，低聲道：“跟著我做，當做這是享受。”

季遙岑低了眼，規規矩矩地跟著對方換上專用的絲履，然後也和那人一樣跪坐在對面，將雙手放在膝蓋上，端端正正的。

薛長軒輕咳了聲。

那人嘴角始終噙著笑，修長白凈的手指熟練地動作著，濕壺，裝茶，潤茶，沖泡，澆壺，溫杯，運壺，倒杯，點茶……動作如行雲流水般，自然流暢，看得人眼花繚亂，又覺得美不勝收。

最後，對方將茶壺放下，微笑著做了個請的手勢。

薛長軒端起一杯，放在鼻下慢慢聞了聞，然後貼近唇邊，輕啜一口，淺杯細飲，甚得其味。

季遙岑也學著他的模樣，有模有樣，惹得那男子忍不住擡眼看過來，唇邊笑意微深。

品 了一息，只聽得對面屏風後有細碎的聲音，腳步聲還有衣料相互摩擦發出的聲音，房間裏的燈光倏然滅了，唯有那屏風後有燈光照出，映出三兩個窈窕的身影。高髻，細腰，肥臀，長裙，伴著細細的笙樂聲翩翩起舞，隨著舞動，從半空中飄落下無數的花瓣，隨著奏樂旋律飛揚而起，漫成芳香的雲，寒夜裏，更顯輕薄羅衣下纖纖嬌軀散發出的濃郁芳香，讓人如癡如醉。

季遙岑先是驚詫，後來淡定。國喪間，無論是官員還是民間都是禁舞樂的，然而總有那麽些人偷著欣賞一兩出，這個茶舍的雅間無疑就是茶，色，舞，樂的薈萃之地。

一曲終了，薛長軒輕擊掌。

伶人散去，燈光覆亮，仿佛剛才是一場夢而已。

薛長軒看著對面那男子，聲音和煦道：“聽說茶舍有善茶道者加藤氏，閣下就是了吧？”

對方將左手按住右胸偏上點，低頭，很是恭謹。

薛長軒道：“在下對茶道好奇得很，閑暇時叨擾一二，還請閣下多多海涵。”

對方微笑，尚沒有做出什麽反應，樓梯上響起踢踏的腳步聲 還有個男人冷冽的聲音，“端某不過喝個茶而已，這般推三阻四，是何道理？”

有人溫和的聲音，“公子息怒，今兒加藤確實有貴客，還請……”話音剛落，砰的一聲，門被推開，一個年輕男子撞了進來，腳步有著趔趄，一股子酒氣撲面而來，生生破壞了茶香的靜謐雅淡。

後面跟著一人，苦著臉，想攔又不敢。

薛長軒瞇眼，下意識地將身體往旁邊偏了偏，正好遮住季遙岑。

對方頓住身子，擡眼看過來，目光落到薛長軒的身上微微一楞，張了張嘴，“皇……”

薛長軒及時地截住了他的話，微勾唇，道：“端木兄，好巧。”

端木明湛醒了幾分酒，退後一步，哈哈一笑，道：“是，好巧，黃公子真是有雅興得很。”

兩人原先彼此間便有怨隙，又摻雜了季遙岑在裏面，關系愈發惡劣。然而為了大業又不得不互相牽制，忍讓，再演變成如今這君臣關系，一個端著皇上的姿態多有寬宥，另一個收斂了真性情，做出幾分姿態，也是君臣和睦。

薛長軒溫和如春風般，道：“真是呢，難得的放松，而且這加藤果然是茶道的高手，即使不曾入口，茶香已然縈絆，回味悠長。”

端木明湛瞥了眼加藤道：“正是，正是，”目光無意似的往對方的身後瞥，“黃公子與友人相邀約？”

薛長軒神色不變，道：“小友而已。”他這般說就是明白地告訴對方不願意將身後之人昭示於眾人面前。

端木明湛識趣，轉身便要退出，跨出一步卻又退了回來，那臉色頗有幾分難看。

一陣香風颯然，卻見梁寶汀正婷婷然站在那裏，雙眸幽幽地看過來。

他皺了皺眉頭。

梁寶汀無視他的臉色，款款上前，柔聲道：“我瞧見你的身影便過來看看。”微蹙眉，“你又喝酒了？”

那神態，語氣自然，仿佛熟稔得很，聽在其他人的耳裏，難免挑起旖旎之想。

薛長軒目光極快地瞥了眼始終低著頭的季遙岑，勾了勾唇，語氣輕快，道：“原來端木公子是與佳人有約呢，這般良辰美景不可辜負啊。”

端木明湛覷見他唇角譏諷的笑意，心頭惱怒。幾乎所有人都知道，梁家大小姐對他情之所鐘，不願意別嫁他人，而在季遙岑失蹤後更是光明正大地出現在他的身邊，無視他的冷漠絕情，更是完全不顧所謂清譽。

這一點讓他煩惱至極，對上對方那溫柔，帶了幾分哀怨的眸子，仿佛還有幾分季遙岑的影子。他咬了咬牙，冷哼了聲，甩袖徑直離去。

梁寶汀臉上露出苦澀之意，卻腳步不停地跟了過去。

薛長軒凝著兩人一前一後的背影遠去，心思微轉，輕嘆一聲道：“這梁家小姐確實是個癡情的！對了，我忘了告訴你了，侯爺很中意呢，想必兩家的好事將近了。”他說的半真半假。

季遙岑從端木明湛出現的一瞬間便本能地低下頭，躲在了對方的身後。離別經月，乍然再聽到對方的聲音，心如擂鼓般，頭腦轟轟的，整個世界似乎只有他的聲音。

原來不是不相思，只是這相思已入骨！

然而，梁寶汀的出現將她從這種僵直的情緒中抽離出來。讓她清楚地認識到，在離京的那一刻起，自己與他便是情斷義絕，再見便是陌路。而如今有佳人殷殷情切，好事將近，他與自己還有什麽關系？

咫尺間，卻是天涯。

那一瞬，她心頭堆積已久的悲哀，思念和緊張轟然坍塌，喉間泛上股腥甜，她用力壓了下去。笑了笑，淡淡的，然後低了眼，遮掩了所有的情緒。

薛長軒的手微微握緊，輕輕地，長長地吐了口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