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木明湛出了茶舍的大門，仰面看著夜空，燈光下片片雪花像是飛舞的精靈，無聲地飄落，湮滅。

有幾片落在他的臉上，沁骨的涼意，讓他打了個寒噤。

那一年，當他費盡周折找到那個人時，也是這樣的雪天，那個人沈靜的眉眼，疏離的表情，唯有在那個純真的孩子面前綻開的笑容，還有那夜與那戶平凡人家圍桌而坐的溫馨……總是在不經意中想起，向往著有一天自己能袖手那個人就這麽簡單地過著每一天，看花開花謝，看雲卷雲舒，看青絲變成白發，看皺紋漸深……有她，足也。

梁寶汀站在他身後不遠的地方，癡癡地看著他的背影，帶了仰望之態。那個人清瘦頎長的背影在夜色下透著濃濃的落寞和頹廢，這樣的端木明湛讓她心疼，讓她對季遙岑嫉妒，甚至怨恨。

她上前一步，輕聲道：“端木公子……”

對方動了動，聲音低沈喑啞，道：“梁姑娘，有些話明湛已經說得很明白了，還請姑娘體諒，這樣，對姑娘不公平。”

梁寶汀笑了，帶了幾分自嘲，還有淒涼，道：“你呢？你這樣對你自己公平麽？她已經離開了你，可能她，她再也不會回來了……”

對方倏然回身，死死地盯著她，目光冰冷陰沈，讓她心裏一顫，不由自主地後退一步。

端木明湛一字一頓地道：“念你是岑兒的表姐，我不與你計較，這樣的話我不想再聽到！”說完，一拂長袖頭也不回地走了，將對方孤零零地留在了原地。

梁寶汀咬著唇，心裏冰冷而顫栗，無論她付出多少，對方都不會多看一眼自己是麽？

陰影裏，趙長樂慢慢走出，凝註著她目光看向的方向，輕嘆了口氣，道：“何必？他心裏唯有那人而已！”

梁寶汀低了眼，也不看他，徑直走到自家馬車前，由丫鬟扶著進了馬車。

趙長樂苦苦一笑，仰面看天。

雪花飄得更大，更急了。

******

薛長軒和季遙岑上了馬車，兩人都沈默著。

季遙岑靜靜地凝著小幾上那冒著裊裊熱氣的茶壺，被朦朧了眉眼，仿佛神魂已遠。

薛長軒心裏油然而生一種惶切，還有憤怒。他自然預料到總有一天端木明湛和季遙岑會有見面的一天，但是那時候的季遙岑不再是季遙岑，而是他後宮裏的一個，他有信心讓季遙岑有一天會真正愛上他，守著他。到了那個時候，縱然端木明湛再有不甘也不能如何。但是，今天的茶舍偶遇是他始料不及的，他將季遙岑遮掩在了身後，即使沒有看到對方的表情，他卻能夠感受到對方剎那的驚震，還有惶然和喜悅。

季遙岑還是對端木明湛有情的，這個認知讓他憤怒並深深的嫉恨。

他欺身上前，對上對方的眼睛，幾乎是逼問的語氣，道：“你在想什麽？”

季遙岑楞楞然，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拉回了神思，看著他灼灼逼人的眼眸，往後瑟縮了下，瞥開，道：“沒想什麽。”

薛長軒深深地看著她，深深的，幾乎要將她吸附進去。良久，輕輕地，他籲了口氣，握住對方的手，輕聲道：“忘了他，忘了關於他的一切，你和他已經陌路，現在你只有朕了。”

季遙岑的眸子裏露出迷惘。

忘了他，忘了那個人，忘了關於他的所有所有……她深吸了口氣，嘴角微微勾起一個弧度，點頭。

薛長軒笑了，他容色俊美，平時少有笑容，這一笑當真是魅惑天下眾生。他道：“好。”

季遙岑擡手掠了掠一縷垂下來的發絲，很自然的地掙脫了他的手。

薛長軒微滯了下，隨即釋然。

他說過，應該給她足夠的時間去忘記，給她最大的寬容和信任，無論如何，她在自己的身邊。

馬車的氣氛隨即變得輕松和煦起來。

不大會兒，馬車到了那個小院子，飄舞扶著季遙岑下了馬車。

薛長軒站在她的面前，很自然地伸手理了理她的帷帽，還有鬥篷，輕聲道：“今兒朕很開心，真的，很多年了，朕從來沒有今天這麽開心。”

季遙岑沈默著，微一斂衽便轉身往院子裏走。

薛長軒突然叫了聲，“岑兒！”

對方頓住步，轉過身靜靜地看著他，眸色澄澈如水，清麗淡然。

薛長軒深吸了口氣，道：“朕再喊你一次岑兒，從今晚起，季遙岑就不存在這個世上，你，就是楊眉，也是季青眉。”

季遙岑眉頭輕蹙，輕聲道：“你何必強人所難？”

薛長軒道：“朕說過，朕許你的必然會實現，朕本來想讓你避身世外，等著朕接你回來。然而，這世間的事變數太大，朕不敢賭，害怕一回頭又看不到你了。所以，朕要留你在身邊，所有的風雨與你一起承擔。”頓了頓，還有十日是以皇後的名義請幾位勳貴人家的小姐進宮賞雪，你便是其中的一個。你勿需擔心，所有的朕已經安排好了，你只要記得你是楊家的養女楊眉即可。”

季遙岑定定地看著他，無悲無喜。而身子僵直著，攏在袖子裏的手握緊，再握緊，然後一聲不吭地轉身就走。

薛長軒目送著她消失在門後，臉色沈凝陰鷙，輕聲地，像是自言自語，“你不要怪朕，朕是真心的。你忘不了他，即使他是你的仇人……如此，朕怎能放心？端木明湛，”他輕咬牙，“朕要斷了你的念想，你所有的機會！”

無聲地 ，他笑了，那是一種睥睨天下，掌控一切的自傲。

季遙岑腳步急促，有幾次若不是飄舞扶著差一點就跌倒在地上。

屋子的炭火，暖香，溫暖得讓人熏熏然想要睡覺，她卻只覺得全身冰冷，支持不住地扶著一張椅子，整個人都在發抖。

飄舞嚇壞了，怯怯地道：“姑娘，您，您怎麽了？是不是哪裏不舒服？”

季遙岑擺手。

對方踟躕著，不敢真的離開。

季遙岑陡然發力，袖子一甩，旁邊案幾上的茶盅和其他被她掃了下來，嘩啦啦地碎了一地，在黑夜裏發出刺耳的聲音。“滾！”

她雙目赤紅，面容猙獰。

飄舞抖索著，慌不疊地轉身跑出來。

季遙岑像是被卸了全身的力氣，雙腿一軟，抱著椅子整個人都癱坐在地上，將頭埋在胳膊裏，一動不動。

五歲時，她便眼睜睜地看著母親在她的面前殤逝，濡沫之情，幼時的歡樂都被冰封在那一刻，從此沒有被打開過。從那時起，她便算計著人心，算計身邊的人，或是其他人……可以說，她步步為營，算無所漏，然而，她的命運卻始終不能掌握在自己的手裏，無論她如何算計，如何掙紮，最後，依然逃不過這張網，這宿命。

她的命運依然由人，不由己！

慢慢地，她擡起頭，明眸像是被水洗濯過一般，清亮灼人，冰冷如斯。

她輕笑，笑出聲來，甚至是不可抑止，那手死死握住椅把，像是努力抓住什麽，又像是要捏碎什麽。

輕聲地，她道：“我們拭目以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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