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一切安妥下來，季遙岑披散著濕漉漉的頭發坐在梳妝臺前。

飄舞用幹毛巾替她慢慢揉搓著。

季遙岑的神思有些恍惚，記憶中曾經有那麽一個人將她捧著，護著，寵著，怕她冷，怕她驚，怕她流離顛簸……有一種叫做刻骨相思的東西從心底泛起，一點一點，酸軟的，傷感的，又帶著幽怨，瞬間填滿了她整個心房。

她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口氣，再睜開眼睛，眼底一片清明。

然而在睜開眼睛的一瞬間，她的目光定住了，緊緊地盯著銅鏡裏那張臉，驀然地張大眼睛。

銅鏡裏那個佳人也睜大了眼睛，眉眼依舊，淡泊如昔，然而透著股子詭異，特別是眉心顯眼的有一粒紅痣，清麗中有著幾分嫵媚，熟悉中有著陌生。

她的手顫顫地撫摸上自己的臉，摸上那顆紅痣，鏡子裏的那個佳人也做著同樣的動作。

她用力，搓著那粒紅痣，發狠地，卻怎麽也搓不了，周邊白嫩的肌膚反而被揉搓得通紅。

嬤嬤慌著道：“哎呀，我的姑娘，您可不要弄破了它！相士說這是主痣，非富即貴，後福蔓延……”

季遙岑目光狠戾，喝了聲，“閉嘴！拿鏡子來！把所有能用的鏡子都拿來！快！”

嬤嬤嚇的一個激靈，下意識地去看飄舞。

飄舞尚鎮定，柔聲道：“婢子這就讓人去拿，姑娘千萬不要傷了自己……來人，把所有的鏡子都拿來。”

不大會兒，幾十面大小樣式不一樣的銅鏡都堆在了季遙岑的面前。

一面一面地翻，一面一面地看，那眉眼，那紅痣一遍又一遍地提醒她：她的容貌被改變了！即使做了一點的修改，卻與原來的自己相差甚多。

她翻動銅鏡的動作越來越快，被扔的到處都是，一向淡定的表情有了裂縫，惶切的，驚恐的，一滴滴汗水從額頭滴落。

飄舞和嬤嬤沈默地在旁邊看著她。

當扔了最後一面銅鏡時，她終於認清了一個事實：她的臉被人修改過了！

她霍然起身，臉色煞白，頭發披散著，狀如女鬼般，聲音尖利而高，“端木軒呢？讓他來見我！端木軒！”

兩人嚇壞了，忙著上來試圖拉住她，“姑娘，姑娘……慎言，慎言啊！……姑娘，您安靜下，姑娘……”

季遙岑幾近崩潰，一直以來她都是淡定的，即使是面對生死她也不曾亂了手腳，甚至季家的滅門之禍她也是很快從絕望和痛苦中掙紮出來。然而，這一次，面對這張既陌生又熟悉的臉，她崩潰了！

發瘋般地，她推開兩人，像所有的亟待發洩的平常人一樣胡亂地砸著房間裏的所有！

乒乒乓乓的聲音此起彼伏，飄舞和嬤嬤不敢強行阻攔，只能一邊躲著一邊苦苦哀求，“姑娘……姑娘，您消消氣……千萬不要傷了自己……”

季遙岑置若罔聞，回顧四周，再也找不到可以摔砸的東西，目光落在那幅春行圖上。她撲過去，一把扯落下來。

“姑娘！”飄舞叫，急的跳腳。

嘩啦一聲，畫子被扯下半邊。

因為用力過猛，她一下子失去重心，身子一歪就要跌坐在地上。地上有銅鏡和其他的碎片，若是跌坐在上面後果可想而知。

兩人驚叫著，搶步去扶。

驀地，眼前人影一閃，一人將對方攬入懷裏，一個旋身，已經將她帶離。

幾個人都長長松了口氣，飄舞和嬤嬤已經屈膝低頭，恭敬地道：“見過主子。”

季遙岑回頭，薛長軒那熟悉卻又陌生的容貌映入眼簾，陽光從他的背後照過來，給他的英俊而深邃的五官鍍上了淡淡的金輝，如神祗下凡，整個人都帶著天生高貴不凡的氣息。

後面緊跟的腳步聲隱了去，很顯然跟隨的人都識趣地離開一截距離。

對方的眸子幽幽的亮，深深地看著她。

她擡手，“啪”的一聲，劈面打在他的臉上。

所有人都倒吸了口涼氣。

飄舞和嬤嬤腿一軟跌跪在地，戰栗著，頭抵著地面，完全不顧那尖銳的瓷片戳破皮膚，如果可以，她們都願意自己是聾子，是瞎子。

薛長軒也楞住了，對上對方微紅卻滿是恨意和冰冷的眼眸，觸手處是瘦得硌手的腰身，一悸之後便是滿滿的疼惜。看著對方，嘆息道：“這一巴掌你可滿意了？”

季遙岑楞了一瞬，從開始的憤怒和瘋狂中慢慢反應過來，甩手那記耳光是本能，是洩憤。她用力掙脫對方，冷笑著，擡起下頜，挑釁地道：“不滿意！端木軒，還是薛長軒？我恨你，我恨你！”

她最後一句是嘶吼出來的。

對方輕嘆一聲，握住她的手，用力，不容她掙脫，往外面走去，道：“這裏太亂，我們出去談。”

季遙岑掙紮著，被對方半抱半拖地拉出了房間。

飄舞和嬤嬤確定兩人出去後，擡頭，互相看了眼，才察覺後背是一片冷汗。在驚惶和震動之後，兩人有了個共同的認識：這個楊姑娘的被寵程度遠遠超過了自己的想象。

下了臺階，窗戶下是個花架子，上面攀附著碧綠茂密的葉子，裏面一簇簇的花兒朵兒，花香怡人。

季遙岑甩開對方的手，“放開！”

薛長軒放開手，眼睜睜地看著對方像是避之如蛇蠍般地跳離他幾步，他的心像是被什麽狠狠地捅了一刀，疼得他有些發顫，卻又讓他歡喜。

這樣的季遙岑是真實的，鮮明的，是接近凡俗的，是他很久很久都沒有見到的。

他癡癡地看著對方，即使這張臉有些陌生，卻依然是他最思念的。

這個女子，從十歲起便相依相伴，無論多少算計，多少猶豫，他都不曾想過要放棄對方。只是，他有他的大業，他的責任，還有他的取舍。這是他迫不得已的放棄，卻從來不願意就此放手，即使對方為人妻。

他輕輕地道：“你瘦了。”

季遙岑撇過臉，深吸一口氣，努力平靜下來，“你到底想要做什麽？這是哪？我的臉，我的臉為什麽會變成這樣？”

薛長軒沒有回答，目光看向遠方，悠悠地道：“岑兒，朕如今是這個江山的主人，天下莫非王土，天下莫非王之民。”他回過頭，目光灼灼，“朕曾經說過，有一天等朕站在這個江山的最高處，朕會給你最尊貴的地位！”

季遙岑笑了，帶了諷刺，道：“最尊榮的地位？皇上，若是我沒有猜錯，端木家之所以能順利地扶你上位，應該是與蔣家達成了某種協定。皇上，”她輕輕地，卻篤定地，“這後宮，是蔣家說了算！”

對方噎了下，頓了片刻，慢慢地道：“只要給朕時間，朕許你的，朕一定會做到！”

季遙岑凝了他片刻，眸光清明而疏離，語氣中有著無奈，道：“時間？多久，一年，二年，還是十年？自古後宮不乏女人，後宮女人更是平衡朝廷的武器。”她搖頭，“皇上，你的許諾，我等不起！而我也不願意等，因為自始至終我都沒有想過要嫁給你！說明白點，”

她笑了下，冰冷而疏離，繼續道：“如果是你，你會選擇一個時刻都會放棄你，在危險的時候永遠不會伸手的人麽？”她看著他，如同看一個陌生人，“所以，皇上不要再費心在遙岑的身上！”

“季遙岑！”薛長軒臉色難看，耐心殆盡，“朕能為你做的都已經做了，你還要怎樣？是不是你的心裏真的念著……”他想起了什麽，猛地閉了嘴。

季遙岑心底最深處隱隱一痛，那個人她不敢也不願意想起。

薛長軒吐了口氣，道：“你該清楚一點，那年肅王逼宮，朝堂後宮混亂不堪，端木家的長媳在混亂中不知所蹤，可能已經死了。實際上，即使她還活著也不可能再回端木家，因為端木家是滅門季家的罪魁禍首。”

季遙岑那血淋淋的記憶又被撕扯開來，她臉色煞白，手死死地握緊，長長的指甲刺入了肉裏，整個人不能控制地顫抖著。

薛長軒憐憫地道：“岑兒，從你離開京城那時起，朕便命人找你，撒下了所有的暗線，還好，朕終於又見到你了，所以，朕覺得上天真的厚待朕。”

季遙岑冷冷地道：“端木家與我不共戴天，你呢？皇上，我和你早就情斷義絕了，不是嗎？”

薛長軒道：“沒關系，朕有的是耐心和時間。”頓了下，“朕就是害怕你有太多的疑問，更害怕你傷害自己，所以，匆匆下了朝便往這邊趕。岑兒，朕希望你能理解朕的心。”

季遙岑抿唇，半晌，輕聲道：“或許皇上還念著舊情，但是時過境遷，所有的都沒了意義。如今，我只想安安靜靜地生活，無論是皇宮，還是端木家，我都不想再有半分牽扯。”

薛長軒盯著她，沈聲地，道：“那麽，即使是季家的滅門之仇，你也願意放棄尋找真相和真兇麽？”

對方楞了一刻，握緊了手，茫茫然道：“真相？真兇？”她苦笑，“我能做什麽？”

薛長軒道：“你能做的很多，季家就剩下你一個了，你該給季家一個交代不是麽？”

季遙岑站在那，茫然地，全身彌漫著深深的悲哀。

薛長軒微不可見的輕籲了口氣，溫和地道：“相信朕，岑兒。這是楊家的一個別院，你安心地住下，等朕安排好了，就會讓你入宮。你放心，朕會給你最好的。”

季遙岑不可置信地瞪著他，道：“什麽？入宮？你讓我入宮？”

“是。”端木軒索性說了個明白，“你現在的身份是季家大難不死的二女兒季青眉，同父異母，相貌上有相似的地方很正常。”

“你瘋了？”

“朕很好。”對方帶著不容置喙的冷冽，道：“朕本來想過要給你換個身份，換張臉，想想，還是舍不得，你是朕的岑兒，永遠都是。所以，岑兒，你要做的就是安心地等著，所有的，天下這最好的朕都會捧到你的面前。”

季遙岑氣極反笑，道：“你說的天下最好的，是我想要的麽？我告訴你，薛長軒，我恨你，恨端木家，恨所有人。”

薛長軒點頭道：“你是應該恨的，端木家困你多年，甚至是季家的滅門之禍的罪魁禍首。但是，岑兒，朕不是端木家人，朕姓薛，是這個江山的主人，朕可以給你想要的，你季家的仇，朕也可以幫你……”他停住了話頭。

季遙岑陡然心跳加快，對於的意味深長讓她窺得了一點什麽。她定定地看著對方，垂在身側的手微微握緊。

良久，她苦澀地道：“為什麽？你何必執著於此，你我之間早已無情意可言。”

薛長軒忍住心頭的痛和怨怒，扯了扯嘴角，道：“你我之間是情意還有幾許，不是你說了算。這個院子是你的，這裏面所有人的命也是你的，你得好好的。朕，只要有時間就會來看你。”

說完，他轉身徑直向外走去。

季遙岑站在那，看著他的背影心底一股寒氣上湧。

這樣的薛長軒才是真正的薛長軒不是嗎？理智，冷漠，不容違逆，甚至殘忍。

飄舞輕步走近，小心翼翼地道：“姑娘，您的頭發還濕著，婢子給您擦擦，不然會生病的……”

季遙岑緊抿著唇，唇色如被雨水蹂躪的花瓣，失了顏色。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