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遙岑覺得自己在一灘春水中徜徉著，頭頂是明晃晃的太陽，讓她昏昏欲睡，仿佛有種感覺，一沈睡下去就永遠不會再醒過來。努力地，努力地她想要醒過來，想要睜開眼睛……

終於，她頭腦一個激靈，醒了過來，眼睛酸澀得很，努力睜開，卻發現自己躺在一個軟軟的墊子上，身上蓋著張薄毯，四角垂掛著瓔珞香囊，散發著淡淡的草木香味兒，沁人心脾。

她第一時間發現個問題，這不是自己的那輛馬車，慢慢地轉頭，離她稍遠點跪坐著一個綠衫少女，圓圓的臉蛋，明眸皓齒，一笑嘴角便現出兩個小酒窩，看著便十分討喜。

她道：“姑娘醒了？”一邊屈步向前，小心地扶起對方，並在對方的背後墊了個繡團花的大迎枕。體貼地遞給她一杯溫茶，“姑娘，您喝口。”

季遙岑大口大口地喝了半杯，才找到自己的聲音，低啞，“你是誰？我這是在哪？”

對方道：“婢子飄舞，姑娘病了，郎中說是平日憂思過重，加上激怒攻心，所以才昏迷不醒……現在已經好多了。”

“你……”季遙岑突然先知後覺，本能地去摸臉，駭然道：“你，你是誰？你叫我姑娘？”

對方道：“姑娘莫怕，婢子沒有惡意，婢子承主子的意盡心伺候姑娘。”頓了下，解釋著，“這是回京的路，已經趕了三天的路程了……”

季遙岑楞了，重覆了句，“回京？你說回京？？我昏迷了幾天？”她覺得自己要瘋了，想要撐著坐起來，卻手腳酸軟一點力氣都使不上。

對方忙扶住她好脾氣地道：“您發了兩天燒，人都沒力氣了。您先安靜著，想要知道什麽婢子都告訴您。”

季遙岑經過短暫的調整後，鎮靜下來，道：“你主子是誰？”

對方遲疑了下，將一樣東西遞給她，道：“主子吩咐，若是姑娘問起，把這個交給姑娘，什麽都明白了。”

季遙岑低頭，臉色煞白，直直地盯著那串佛珠，顆顆圓潤，金線纏絞，古檀香味悠長。

那一日，他說：這是我最寶貝的，算是信物，我送你……

她慢慢擡頭，目光迷惘，又漸漸清明，冷靜地道：“和我一起的那個人呢？”

飄舞道：“姑娘放心，主子來的時候便交代了，要好好照顧姑娘 看重的人，那位鄭郎中安好無恙，不過走的和我們不是一個道兒。”

季遙岑得到鄭妥安全的信息才放下信來，吐了口氣，道：“你們是怎麽找到我的？”

飄舞抿唇一笑道：“主子的心都在姑娘的身上，自然能找到姑娘。”

季遙岑閉了眼睛不再說話，而手握起，緊緊的。

曾經她想過有人會找到她，甚至都想好了怎麽面對，對於端木明湛她始終有著愧疚。她不是個心胸狹隘的的人，她很清楚季家的滅門之禍與端木家不無關系，但是這是端木恭成，而不是端木明湛。相反，一直以來，對方對自己是處處維護，寵著，憐著，甚至是種贖罪的心理。

若是說這世上有誰能如此寵她，愛她，也只有這個人了。

可是，兩人之間橫亙著家仇，這是怎麽也逾越不過去的。

甚至，有一段時間，她一閉上眼睛就是滿院子的梨花，滿院子的火光和鮮血，很多人在奔跑嚎哭，掙紮著呼救。

季父的臉或隱或現，沒有恐懼沒有慌張，只是靜靜地看過來，慈愛的，傷感的……

“爹爹……”她喃喃著，“女兒很是沒用，沒用能力為您，為季家報仇，您會不會怪我？……”

季父只是看著，看著，微微而笑，沒有憤責，沒有怨懟，然後慢慢地隱入了迷霧中，朦朦朧朧的，再也不見。

於是，她醒過來，抱著雙膝，楞楞地，一夜坐到天亮。

她沒有能力為季家報仇，沒有能力找出真兇繩之以法，她能做的，就是遠離，遠離那個人，從此再也不見，再也不思念，或許這就是最好的結果。

即使，很多時候，心裏那種憂傷，那種疼痛，那種壓抑還有刻骨的思念，讓她喘不過來氣。

但是，她沒有想到端木軒竟然費盡心思找到了自己，他和她早已終結在那春日漫天的紅色中，從此男婚女嫁再也不相幹了不是嗎？

她覺得頭疼，而不知道是不是如飄舞所說，她大病之後身體發軟，無力，總是昏昏沈沈的。潛意識裏，她覺得有些不對卻理不出頭緒，又陷入了半夢半醒之中。

這樣的路程走了很長時間，從綠葉漸漸泛黃，甚至萬木蕭蕭，秋風颯颯。

距離京城的路程越來越近，她的心也越來越平靜坦然。

冥冥中，似乎有種看不見的力量左右著她，讓她兜兜轉轉都無法擺脫這個魔咒般的圈子。

清醒的時候，她想起夭綠，熟悉的，陌生的，活著的，死了的夭綠。很顯然，端木明湛很早便在自己身邊安插了人手，掌握著自己的一言一行，也護著自己的安全。

如果不是碰巧遇到真正的夭綠，或許她永遠也不會發現這一點。憤怒和震驚之後，她只覺得冷，寒徹心扉的冷。這樣的端木明湛是陌生的，是高深莫測的，甚至讓她懷疑對方對自己的寵和寬容，甚至是愛，又有幾分是真實的？

這種感情太過於覆雜，太過於酸澀，讓她無所適從。

還有端木軒，現在的天朝皇上薛長軒，他到底意欲如何？

終於，渾渾噩噩中，在一天的傍晚，馬車速度慢了下來，聽得外面有喧鬧噪雜的聲音，有談笑的，有吆喝的，有車馬行人來往的聲音，應該是到了一個城池。

飄舞長出了口氣，掀開簾子的一角看了眼，道：“終於回京了呢！”語氣裏是歡喜，還有如釋重負。

季遙岑閉著眼睛不動，放在身側的手微微握緊。

京城，她又一次回來，將要面對怎樣的人和事？她又將何去何從？

這時候，外面響起一陣急促的馬蹄聲，還有行人車馬避讓不及的聲音，有人道：“那是大統領回府了！”

“我看看，我看看……哎呀，人人都說大統領年輕俊美，風度翩翩果然是真的。”

“哎，”有人輕聲問，“不是說，大統領的夫人失蹤了嗎？可找到了沒？”

“應該沒有吧，可惜那女子命薄，如今大統領從龍有功，皇家給以的頂天的富貴榮華，卻享受不了……”

另一人冷哼了聲，道：“依著我看是男兒多薄幸！聽說他那個原配夫人是個出身低的，本就是高攀了端木家，如今端木家一躍成為從龍之臣，哪裏還看得上糟糠？……”

“也不能這麽說。”有人反駁，“大統領是真正寵妻如命的，據說房裏連個通房丫鬟都沒有……”

“唉，確實可惜了。”

達有人嗤笑道：“深情又如何？大統領如今身份尊貴，不知道有多少家女兒都巴巴的看著呢！你看著吧，用不了多久就是新人進門了。”

“可不是？昨兒我還聽說禮部孟大人有意要將他的嫡長女許親呢？”

“是嗎？好像是梁家女兒也念著吧……你瞧，那可不是？偏偏在路上偶遇了，這事兒明眼人都瞧出是咋回事。”

“我看看，我看看……”

季遙岑依然閉著眼睛沈默著，手慢慢地又松開。

馬車轉了幾條街，人聲漸漸遠，未幾停了下來。

接著，門簾子被打開，車下站著個微微發福的白面婦人，臉上是得體而文溫和的笑，聲音軟軟，道：“哎呀，姑娘回來了？老奴可是盼了很多天了，今兒可是盼回來了！”

飄舞道：“嬤嬤辛苦了。”轉身扶起季遙岑，“姑娘，您慢點。”

季遙岑身體依然虛軟無力，她由著對方攙著下了馬車，那嬤嬤忙來扶，“小心，小心……”

她站穩身子，入眼處只見面前是個獨門獨戶的院落，粉墻黛瓦，清新雅致。

大門洞開，十幾個丫鬟婆子恭敬地垂手而立，那嬤嬤一邊小意地扶住她往裏面走，一邊道：“接到太公的信，四夫人便一早命令老奴把一應東西都置辦齊了，姑娘您若是有什麽不滿意的，再告訴老奴，老奴這就去辦。”

飄舞笑道：“多謝嬤嬤了，姑娘才回來，得休息幾天，您說的事兒等等再說。”

對方道：“這個老奴知道的，洗漱的東西都準備好了，考慮到姑娘遠程而來，顛簸一路，想必胃口不好，專人熬了玫瑰花粥，還有花卷……都是姑娘喜歡的……”

季遙岑先是心驚，再就是釋然，所有的安排都是端木軒做的，逢迎著自己的喜好，這份用心讓她驚詫的同時還有意動。

對方到底想要做什麽？

嬤嬤像是明白她所想，道：“姑娘先安心住下，主子交代了，在這裏姑娘就是主子，等得了閑，便過來看望姑娘……”

說著話，一行人便進了院子。

只見裏面花木扶疏，佳木蔥蘢，偌大一片院子時而清溪如帶婉轉迂回，上有雕甍雅舍，列在一片水墨粉墻裏頭。

一個丫鬟撩開一細竹棉簾子，一股子清冽的花香味兒撲鼻而來，轉過一架雲母屏風，正中掛了幅春行圖，墻角豎了楠木花架，白石花盆上養著素心蘭。東南角則是一架桃粉的水紋輕羅帳，淡粉色的流蘇垂墜而下，悠悠飄蕩。榻上鋪著厚厚的褥子，大團花牡丹香被。

季遙岑始終很安靜。

飄舞和嬤嬤對視一眼，分別在對方的眼裏都看到了驚訝，還有欣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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