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沈凝得像是濃稠的墨汁潑灑開來。

一個土地廟閃過點燈光，很快地有幾個黑影靠近，湊在一起。

哢嚓一聲，火折子被點燃了，季遙岑緊張地看著那男人背上的鄭妥，“他，他怎樣了？”

其中一個蒙面人將包裹著的都扯了去，卻是阿海，他將鄭妥放下，道：“沒事，他被壓在車下雖然受了點傷，不過沒有被野蜂圍攻，算是件幸事。”想起林子裏的一幕，不覺得心有餘悸。

他看著季遙岑目光覆雜，道：“姑娘真是個足智多謀的。”

季遙岑抿唇，向著對方等人屈膝，深深萬福，道：“小女子多謝幾位壯士救命之恩，大恩不言謝，日後若有機會必然厚報。”

另一人哈哈笑道：“阿姚姑娘才是最最厲害的！若不是你想出將那藥汁潑在馬車上，引來野蜂，只怕憑我眾多人之力也不能成事。阿姚姑娘，老夫最是佩服你！”

季遙岑微笑著，低頭去看鄭妥的傷勢。果然如阿海所說，只是被車板壓折了胳膊昏迷過去了，沒有幾處被蟄傷。她打開隨身帶的包袱取出金瘡藥，又讓對方找來兩個樹枝做成夾板，將對方的傷勢處理了。

她的動作熟練而利落，只看得兩人發楞。

她長出了口氣，起身，道：“今天的事多虧兩位大哥了，如今，村子裏我們是不能住了，這就準備離開。”

阿海一楞道：“你們準備去哪？”

季遙岑道：“我有個姑母早些年嫁在北疆的玉田，才得了她的消息，讓我們過去，只是沒有想到……”

那漢子點頭道：“你說的也是，這司家我知道的，是個狠的，外面傳說他與海盜關系篤厚……那個，你們還是早早離開得好。”

阿海沈吟道：“我道上還有幾個朋友，我讓人送你們一截，如今關大哥傷了，你又是一個弱女子，沒有人送，還是不安全的。”

季遙岑真正地感謝，萬福道：“多謝阿海哥，以前若是有得罪的地方，請多原諒，阿姚也是不得已而為之。”

阿海擺手道：“既然都是朋友就不用說這些見外的，我看，就今晚出發吧，免得夜長夢多。”不知道想起了什麽，他猶豫了下。

季遙岑微笑道：“對了，阿海大哥，這幾天阿貝也辛苦了，我就不去登門道謝了，還望阿海哥說一聲。”

阿海似乎松了口氣，點頭道：“自然，自然。”

於是，幾個人收拾一下，依然由那壯漢背著鄭妥出了土地廟往北面而去。

*****

太陽掛在藍藍的天空中，萬丈金光毫不吝嗇地鋪灑下來，路旁的莊稼蔥綠葳蕤，有稀稀拉拉的行人走著。

官道上噠噠駛來一輛馬車，駕車的漢子身形瘦削，帶著鬥笠，遮了大半邊的臉，幾乎看不見他的容貌。

車簾子被掀開，露出一張略顯蒼白的臉，眉眼俊朗，清瘦頎長，一只胳膊被吊著，往前探身，道：“趕一天路了，你累了麽？”

對方回頭，齜牙一笑，露出白白的牙齒，卻是化了男裝的季遙岑。她語氣歡快，道：“不累，今兒正好能趕進城，好好歇息。”

“嗯。”鄭妥索性將簾子拉開，坐在那遠眺，風帶了青草和花兒的香味拂面而來， 讓人心情不由自主地愉悅起來。

不大會兒便進了城，這個城池不是很大，不過還算得上繁華。

季遙岑將馬車停在一個藥鋪前，回頭扶著鄭妥慢慢下了馬車，道：“你的藥要再準備些，我先去買一點，再找個客棧住下休息幾天。”

鄭妥點頭道：“好。”

季遙岑稍稍整理下，便進了藥鋪，裏面一長溜的櫃臺放著不少樣的草藥和熬制好的，滿房子的都是藥味兒。

裏面零零落落幾個人，一個小夥計正給一人包著藥材，嘴裏道：“……這藥要分三天煎，水位剛淹沒，先是沸水，再中火，慢慢熬……”

那人連連點頭，拎了捆好的藥包便走了。

小夥計見了季遙岑笑瞇瞇地道：“這位小哥需要什麽？”

季遙岑給了他一個藥單，道：“照著抓三天的。”

“好唻！”對方麻利地回身去包藥。

側間的簾子一掀，出來兩個女子，其中一個杏目桃腮，膚色紅潤，穿件茜紅色折枝花褙子，腹部微鼓，顯然是懷了孕。

旁邊那個年齡偏小，眉眼清秀，扶著她小心翼翼地，嘴裏不斷地道：“慢點，慢點……”

婦人嗔道：“哪有那樣嬌貴的？”

丫鬟撅嘴道：“爺看著呢！上次您要吃酸棗汁，多了肚子不舒服，爺可是把婢子罵壞了……”

對方紅了臉，拉了她一下，“走了！真是個聒噪的。”

季遙岑聽得聲音有些熟悉，擡眼看過去，不禁楞住了，脫口而出，“夭綠？”

對方陡然一震，回過臉看過來。

季遙岑看得清楚，這個人雖然和夭綠長得很像，眉眼卻比夭綠柔和許多。

對方遲疑地道：“你，你是……”

季遙岑改了男裝，又把半邊臉弄了青色胎記，她相信就是端木明湛在面前也認不出專自己的。她看著這個好像是翻版的夭綠，心跳加快，不知怎的，她覺著這裏有著玄機。壓了心跳，心念一轉，她壓低了聲音，抱拳道：“在下原先在隴西呆過幾天，有幸進了梁府，當時是姑娘端了茶。在下一直記得。”她說得半真半假，讓對方信了幾分。

對方看她半晌，臉色變化著，似乎在斟酌著。隨即冷淡地道：“公子是認錯人了。”說完，快步往外走。

小丫鬟歪著頭好奇地看了眼季遙岑，連忙跟了上前。

這時，迎面來了個儒雅的青年人，如釋重負地道：“你怎麽又到處亂走，不是有著身子嗎？”

小丫鬟向後縮了縮。

對方握了他的胳膊，柔得如水，撒嬌地道：“我呆在家裏很悶的，出來走走，正好給張郎中看看……”

男子緊張地道：“可說了什麽？”

對方搖頭道：“郎中說孩子好得很。”

“哦。”對方吐了口氣，扶著她走，一邊絮叨著，“……我讓王嬸子燉了雞，你回去得喝一口……得給我兒子喝……”

“你呀！”女子推了他一般，羞赧地。

“夭綠姑娘！”身後突然傳來一聲脆生生的叫聲，對方震了震，繼續往前走。

季遙岑又叫了聲，引起了那青年男子的註意，道：“你是喊我娘子嗎？”

季遙岑還沒有來得及說話，女子陡然回身，惡狠狠地道：“你這人怎麽回事？我說過不認識你就是不認識你！”

男子被駭了一跳，目瞪口呆地看著對方，像是第一次看到對方如此兇狠。

季遙岑笑了，忽略半邊臉的青記，竟然有著炫目之姿，她語氣平和，道：“夫人息怒，實不相瞞，在下曾經和夭綠是舊識。”

對方仔細細地看了又看，回頭再看看旁邊兩人好奇的模樣，輕咬了咬唇，向著男子附耳說了幾句。

男子有點躊躇，看看對方的臉色還是勉強同意了。

婦人往旁邊走了幾步，季遙岑緊跟過去。

對方壓低了聲音，道：“我不知道你是誰，但是我可以告訴你，夭綠已經死了！”

季遙岑沈著地道：“我知道，夭綠死了，但是相識一場，我總要知道她什麽時候死的。”

對方楞了片刻，盯著她的眼睛，想要看出點什麽，對方卻不避不讓。

須臾，她垂下眼皮，慢慢地道：“去年三月。”說完，再也不看她，徑直走開，挽住男子的胳膊，甜甜一笑，道：“爺，我要喝雞湯……還要有人參……”

對方歡喜道：“好，好。”走了幾步，又回頭看季遙岑。

季遙岑扯開嘴角，笑了笑。

她站在那，靜靜地目送著三人離開，背影漸漸遠去，整個人像是被潑了冷水，又像是被放在烈火上蒸煎。一幕幕，一環環，所有的，像是被一條無形的線牽扯著，關聯著……

從梁夫人把夭綠送到自己的身邊，從夭綠在回京中的墜崖，到京城她安然無恙地出現在自己的眼前……

事實是：真正的夭綠在去年並州便被人換了，並且送出了萬裏之遙。跟著自己的夭綠或許死了，也或許真的活著。

她的太陽穴突突地痛，心裏像是翻江倒海般地向上泛，她踉蹌了下，扶住門框才沒有跌倒。

一種被窺視被欺騙還有種說不出的感覺一層又一層地包裹住她，讓她喘不過氣來，頭頂的太陽突然變得很遙遠，像是碎成了一片，一點，整個世界都搖晃起來。

慢慢地，她扶住門框滑了下去。

#####親們，卷二還君明珠雙淚垂（中）就此結文。

所有秘密，所有隱藏在暗中的人將在下卷一一揭曉。女主身上到底有什麽秘密，她和男主，還有男配，女配該何去何從？

敬請期待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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