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漸漸籠罩下來，偌大的院落裏次第地亮起了燈光。

司家後院寂靜無人，一個婆子拎著個食盒嘴裏嘟嘟噥噥地往柴房方向去。

柴房前沒有一個人影，她左右張望了下，躡手躡腳地走到門前，趴著門縫往裏面看。

忽然身後有人冷哼聲，她幾乎嚇破了膽，手一抖，食盒差點掉到地上。她手忙腳亂地抱住，扭頭看過去。

只見一個黑衣人像是幽靈般地出現在自己身後，一雙倒三角眼正陰測測地盯著她。她哆嗦了下，躬身，堆起笑容，“爺，老婆子是送飯來的，您看看……”

對方淡淡地瞥了她一眼，轉身摸出把鑰匙，打開了柴房的鎖，推開一條縫。

老婆子將食盒裏的一碗黑乎乎的米飯和一盤子炒青菜從門縫裏推進去。然後起身，點頭哈腰地，“有勞爺了。”便蹣跚地走了。

不一會兒，裏面傳來拖拉碗筷盤子的聲音，再過會兒，便聽到鄭妥拍打柴門的聲音，中氣充足，“開門！開門！我要見你家小姐！……”

*****

三天後的早晨，一輛青帷馬車從司家大院裏出來，後面還跟著輛小的黑棚馬車。前後左右都是幾個黑色精裝打扮的漢子，騎著馬，腰間都挎著彎刀，個個都是面無表情，煞氣隱隱。

早市早已喧鬧起來，來往的都是附近的百姓，或是挑了魚蝦，或是谷蔬其他，互相打著招呼，討價還價。

一個挑魚簍的漢子很是匆忙地往前趕，一不小心撞到前面一個挑擔子的男子身上，對方一個趔趄，擔子被撞翻在地，裏面的水果，蔬菜都灑落了一地。

他勃然大怒，將擔子一甩，上前便揪著對方的衣領，罵道：“奶奶的，你趕著哭喪啊！”猛地一推

對方站不住腳往後踉蹌幾步，背上的魚簍歪倒，魚蝦都滑落下來，混著泥水在地上蹦跶著。

他瞪起眼，搶步上前，揮拳就打。

兩人糾纏在一起，你一拳我一腳，誰也不讓步。

地上的魚蝦蔬果被踩得稀爛，鋪了半個路面。

來往的人圍了一圈看著熱鬧，喝著彩，一波趕著一波，將路堵了個嚴實。

馬車漸漸近了前。

背魚簍的漢子像是被激起了兇性，一轉身抓起路邊包子鋪邊放著的泔水就向著對方了摜了過去。

眾人嘩然驚呼，生怕被砸中，都忙不疊地往旁邊讓開。

挑擔子的漢子順手摸起扁擔，一擋，一揚。

泔水鍋滴溜溜地打了個旋轉直往外圈飛去，正好撞向那輛馬車。

只見刀光一閃，叮的一聲，那泔水鍋被撞開，傾倒一邊，跌落在一邊，泔水濺了出來，多少濺上了馬車的帷布。

黑衣人的臉色變了，瞪著兩人兇光畢現，那彎刀在陽光下閃著刺眼的亮光。

兩個鬧事的漢子顯然被嚇住了，不敢再打，也不敢收拾自己的東西，拔腿便往人群裏鉆，轉瞬便沒了身影。

為首一人嘴唇動了動，吐出一句含糊的話，像是在罵人。

馬車裏輕輕地哼了聲，對方頓時斂了顏色，拉了拉韁繩繼續向前。

見沒了熱鬧可看，百姓也漸漸散去了。

角落裏，季遙岑帶著鬥笠遮住了半邊臉，神智還沈浸在剛才的震驚中：領頭那人赫然就是和藤五一起的矮挫漢子！

想起那些逃亡生不如死的日子，她只覺得心底寒意絲絲蔓延，下意識地攏了攏手。很清楚地認識到一個嚴重的問題：藤五可能也在這，雖然不知道對方在手腳筋都被挑斷的情況下是如何逃脫的？由此也可以確定對方的身份絕不簡單，還有這個小姐，總是給她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她能察覺到一種莫名的危險正一步步地向自己靠近。

她微擡起下頜，瞇著眼看著從鬥笠的孔洞裏洩露的陽光，手微微握緊。

兩輛馬車上了官道後一直東行，一路沒有停留，將近傍晚時到了一片小樹林。

林間有條僅能容一輛馬車通過的小道，樹木漸漸稠密，雜草叢生，光線幽暗。

領頭的漢子似乎察覺出一點異樣，他勒住馬循聲望去，只見林子裏盤旋著一團黑色的移動的雲，有幾只野蜂嗡嗡地在頭頂盤旋。

旁邊人驚訝地道：“那是什麽？”

領頭漢子沒有說話，夾緊馬肚加快了速度。

然而那野蜂來得更多了，有的還向馬車上撲，黑衣人驚訝的同時揮動著胳膊驅趕著。

一人突然指著前方道：“這前面怎麽了？”

只見前面的路上橫七豎八地橫著數十棵樹，枝丫繁茂將路面擋了個嚴嚴實實。在這樣的情況下，馬車要麽繞道，要麽把這些樹清理幹凈。

所有人都察覺出這樹出現的不尋常，互相看了眼。

領頭漢子沈聲說了句什麽，其他人嗨了聲，紛紛下馬去將樹木搬開。

嗡嗡聲不絕於耳，而且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大，一團團黑色的蠕動的雲往這邊移過來，近了，才發現竟然是由許多野蜂擁在一起而結合成的。

眾人都停住了動作，不可思議地看著這一幕。

當地人都知道，這種野蜂雖然個頭不大，卻性情兇悍，好鬥，不知道為什麽會成團出現在這裏。

“啪”的一聲，一人反手一掌打在後頸上，細看，卻是只野蜂，被打得一團模糊。

“啪啪……”又是幾聲，野蜂被打死了不少。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死亡的同伴散發出的氣味刺激了其他的蜂團，嗡嗡著，蜂雲籠罩過來，將馬車和人都包裹在其中。

慘叫聲此起彼伏，眾人胡亂地揮舞著可以用上的東西，企圖將蜂群逼退，然而收效甚微。

蜂群聚集的範圍越來越大，瘋狂似的撲過來。

兩匹馬兒被野蜂密密包圍住，疼得彈跳起來，突然發狂往前面瘋了般地狂奔，馬車被拖拽著跌跌撞撞。

前面的樹木尚沒有完全清理開，馬兒狂奔著，彈跳著竟然沖了過去，直拖拽著車廂跑得遠了。而後一輛則被絆倒，整個車廂收不住去勢，轟然翻滾在地。“保護小姐！……”有人吼著，一邊試圖靠近去救對方。

一人大叫著，嘰裏呱啦的聽不懂，卻滿含著驚懼和憤怒，他一手扯下半幅衣衫裹住頭，騰身往馬車奔走的方向掠去。

其他人依著他的模樣也將頭臉遮蒙住，緊跟了上去，有的則被蟄得蜷縮在地上一動不動。在這混亂恐懼的時刻，有兩人從草叢裏躬身摸了出來，他們都用厚厚的粗布將全身包裹起來，只露出兩只眼睛。

兩人迅速地摸到馬車前，合力將馬車的門拉開，拖出一個昏迷不醒的人。

兩人仔細看了看他，又互相點點頭，將對方負在背上飛快地鉆進了草叢中。

原地只留下盤旋著野蜂，嗡嗡著，忽而散開，忽而又聚在一起，一地的狼藉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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