湛藍的天空倒映著碧藍的大海，陽光普照下來，水波浩渺，水面上輕搖著幾只漁船，還有海面上飛掠而過的海鳥，空氣裏是腥鹹的海水味兒。

這是個臨近海邊的小漁村，有十幾戶人家，家家門前都曬著網，上面遺漏的貝殼在陽光下閃爍著亮晶晶的光芒。

一條小道蜿蜒向前，村落旁有棵大樹，正是枝葉繁茂的行人若是累了便在樹下歇息。

鄭妥擦了把汗，將背簍往上送了送，目光越過一個個人家往最南邊的末尾一家看去，想著那個人一定翹首以待，臉上不由自主地露出笑容。

兩個月前，他和季遙岑到了這個漁村，買了間院子暫且住了下來。憑著醫術好，整個漁村無論大人小孩生病都去找他，診金不計較多少，一來二去都熟識了，得了人的尊重，日子過得平淡卻知足。

“關大哥，你回來了？”一旁的小路上跑來一個十五六歲的姑娘，身體健壯而不失苗條，皮膚是黑中泛紅，一看就知道是在海邊生活很久的。

她五官俏麗，一笑兩頰便露出個小小的酒窩，看上去又健康又美麗，很是討人喜歡。

“關大哥，你去了這麽久，找到你要的草藥了嗎？”

鄭妥眉頭微不可見地蹙了下，溫和地笑道：“還好，阿貝，你怎麽在這兒？”

對方撅嘴，“等你啊，我在這兒等好幾天了，阿姚說你就會回來了。”掏出手絹去給他擦汗，動作自然，“你看看，走了這麽遠的路一定又累又渴，到我家去，我給你煮酸梅湯喝，再洗洗幹凈。”

鄭妥避之不及，婉言道：“阿姚還在家等著我呢，出去好幾天了，怕她擔心。我得先回去，也好讓她放心。”說著話，人已經忙不疊往前面走。

“哎！哎！”對方跳腳，氣鼓鼓地看著對方遠去。

不知道從哪裏冒出個人，黑紅的臉膛，健壯的身體，他嗤了聲，道：“瞧瞧，瞧瞧，人家根本不領你的情！”

阿貝回頭，瞪他一眼，“要你管！”轉身急匆匆地去了。

對方哼了聲，臉色沈了下來，目光凝在遠去的鄭妥的背影上。

鄭妥腳步加快到了院子門口，透過半開的院門可以看見靠著窗戶有個花架子，碧綠的葉子覆蓋整個架子，上面有點點金黃色或白色的花兒，一朵朵像是小喇叭似的，清香逸人。

架子下是個石桌，粗糲的桌面，灑落幾朵花兒。

當初，季遙岑一眼便看上了這個花架子，喜歡得很。

院子裏整理得幹幹凈凈的，陽光照耀下，花影婆娑，溫暖而簡單。他低頭整理下衣衫，推門走了進去。

季遙岑正從廚房出來，一眼看到他，先是一楞，再就是歡喜，“大哥，你回來了？”

為了不被人認出來，她將半邊臉用藥汁染成青色，生生破壞了五官的美感，一雙眸子卻晶亮明澈依然。

她著了件小碎花的單裙，想必是為了涼快，裙幅肥大反而將她的腰身顯得愈發妖嬈，仿佛是初初沾染了人間煙火的仙女。

“嗯”鄭妥覺得天更熱了，撇開眼笑了下，將背簍放下來，道：“還好，采了好幾種，清洗晾曬後就可以用了。”

季遙岑是由衷地歡喜，忙打了熱水，準備了衣物給他，“大哥，你先洗洗，休息下，馬上飯菜就好了。”

鄭妥應了聲，便往後去了。

等梳洗出來，對方已經將飯菜都端上了桌子，四樣小菜，顏色鮮艷，香味誘人，很顯然對方的手藝提高了很大的層次。

他的目光落在對方不覆細嫩的手上，突然覺得心頭有些梗，道：“你，你很辛苦吧？……”

對方一楞，隨即笑了，低頭將一堆蚌肉清洗，淡淡地道：“當初我選擇了離開那裏，自然要面臨生活的辛苦，其實，這幾個月我過得很開心。倒是大哥你，”她看著他，真摯地，“我很抱歉。”

鄭妥滿不在乎地道：“我很小就習慣了這樣的生活，我……”他想說他真的很喜歡，很喜歡，有她陪著，走遍山河，走過簡單和繁華，即使就這樣陪著，他已經心滿意足。

不敢再看對方的眼睛，低頭扒拉著飯菜，心裏是深深的滿足感。

季遙岑沒有在意，她笑笑，滿是感激，想起了什麽道：“對了，大哥，你看到阿貝了嗎？”

鄭妥點頭，想起對方的熱情有些不自在，吞吐道：“我，我在村頭看到她了，怎麽了？”

季遙岑道：“你離家這幾天她幾乎天天來，這蚌肉還是她送來的呢。那個，”她踟躕了下，“她說她爹給她相看人家了。”眼睛看著對方。

鄭妥蹙眉，嗯了聲，繼續吃飯。

季遙岑笑笑，不再繼續這個話題。她向來敏感聰慧，自然能看出阿貝對於鄭妥不一樣的心思，若是鄭妥願意，她也是樂見其成，畢竟有一天自己要和對方分道而行。

對方現在是她最親的人，而且性情淡泊，若是有阿貝那樣活潑的人兒陪著或許生活很是精彩，但是，她不會插手的。

鄭妥悄悄擡起眼皮看著對方，低垂的眉眼，始終沈靜淡然，即使是半個臉上都是青色的印記也美得朦朧而溫暖。他心兒一跳，忙扒了口飯，道：“我這次采了不少藥，應該能賣個好價錢，明兒我就上鎮上賣。”

季遙岑想了想，道：“我也去。”

鄭妥略有些詫異。

對方抿唇，輕輕地道：“我想出去看看，或許，或許等段日子去北疆。”

鄭妥心沈了沈，一股無法言說的悲傷和失落湧上心頭。很多時候他都沈浸在這樣安逸簡單的生活中，只是看著，守著，他覺得就是他最開心的事兒。他知道自己這樣想是可恥的，也是不現實的，或許對方被仇恨和小心蒙蔽了真正的心思，他卻看得清楚：她對那個男人真的動了情。

他扯了下嘴角，道：“好。”

兩個人沈默著各自做著各自的事情。

到了晚上，等一切都忙結束了，季遙岑擦幹凈手，坐在床邊發楞。她擡起頭凝著燈光一時間晃了神，在最初的幾天夜裏她只要閉上眼睛便能看到端木明湛那雙幽深的眼眸，深得不見底，卻有著深深的悲哀，只是看著她不說話。

再然後，她看到的是斷枝殘骸的老梨樹，橫七豎八的屍骸，刀光劍影，鮮血四濺……

她深深地嘆了口氣，無論有過怎樣的糾葛，他與她再也沒有了可能，但願今生不再相見，再見就是不共戴天的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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