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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囹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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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薨,天下皆哀,天地縞素。

靖威侯府,夜色如濃墨般粘稠,一點燈光搖曳著,堇色和夭綠守在桌邊昏昏欲睡。

陡然外面響起一陣腳步聲,兩人驚醒過來,互相看了眼,都不禁歡喜 起來,“是大爺回來了?”

門被猛地推開了,端木明湛挾著一陣風大步走了進來。

他不覆昔日的溫煦雅詹,薄唇緊抿著,雙眸幽深如潭,卻是死寂的,整個人透著肅殺和陰鷙的氣息。

他看也不看兩人一眼,徑直往裏屋進。

堇色忙是上前一步,道:“爺,您,您還是先吃點再休息可好?”

他稍稍一頓。

對方見他稍有松動不禁一喜,忙道:“是您最喜歡吃的奶汁魚片,還有,還有……”話還沒有說完,對方已經甩袖進了內間,砰的一聲將房門摜上。

兩人面面相覷,想敲門又不敢,最終還是嘆息一聲,自顧收了東西。

端木明湛仰面躺在柔軟的床上,被褥間和枕間似乎還殘留著那人的發香體香,閉上眼睛就是那人巧笑嫣然,或是眉眼沈靜,或是嬌嗔羞怯的模樣……

他閉上眼睛,長吐了口氣,手按住胸口的地方,那裏是個繡囊,裏面放著當日新婚第一日他剪下的兩人的頭發,結發當枕席,黃泉共為友。

誓言尚在耳邊,那日日夜夜相對的遣眷旖旎似乎還歷歷在目,那人卻早已不見,那人,何其的忍心,將他拋棄遺忘,下意識地伸出手去,卻空空如也。

他的手撈了撈,最後將季遙岑的枕頭抱住,壓在臉邊。這些天,只有在這個屋子,在這張床上,抱住曾經屬於對方的東西他才能入睡,而一旦入睡後,便沈入了無邊的夢靨中。

夢中的季遙岑總是遙遙不可及,一雙眸子清澈明亮就那樣無波無瀾地,靜靜地看著他。

接著,一陣風來,對方搖搖欲墜,紫色的長裙飄起,竟然是站在懸崖邊上。懸崖下黑色的雲霧裊繞著,翻騰著……

他瘋一般地趕過去,嘶吼著,然而風吹散了他的聲音。

對方似乎聽到了他聲音,轉過臉向這邊看過來,有著一剎那的遲疑。而瞬息間,那黑霧中突然伸出一雙大手將她拉扯了下去……

“岑兒!”他嘶吼一聲,然而,一股子苦澀的液體順勢湧入了他的嘴裏,嗆得他咳嗽起來,掙紮著,卻聽到耳邊有聲音命令著,“按好了,灌下去!灌下去!……”

他手腳都像被什麽牢牢束縛住,迫不得已地張開嘴,又一股子的苦藥灌入,咽下。

“好了,好了……”那人如釋重負地。

身體的鉗制松開了,他大口地喘著氣,眼睛睜開,漸漸看得清楚起來。

房間裏,站著端木將軍夫妻,陳慶,還有魯太醫和堇色夭綠,都用擔憂的目光看著他,他歪頭,看到旁邊一個藥碗,知道對方給自己餵了藥,閉了閉眼睛,長出一口氣,道:“幾時了?”

夭綠聲音哽咽,道:“爺,您都昏迷八天了……”

端木明湛一震,動了動是手指,卻毫無力氣,他苦笑著,喃喃自語了句,“這麽久了啊。”

端木將軍沈聲道:“皇上已經大行,葬於皇陵,太子登基改國號天佑一年,你現在官至虎賁將軍,其他的各有分賞。”

端木明湛沒有多大反應,目光空洞地看著帳頂。

端木夫人心裏難過,上前掖了掖被子,輕聲道:“明哥兒,你要 好好養好自己的身體,還有很多事要做,”頓了下,壓低了聲音,“我相信岑兒一定好好的,她的苦她的無奈想必你也清楚地很……明哥兒,你得撐住。”

他微微一震,慢慢轉頭看著對方,對上對方溫和的目光,嘴角微微動了動,輕輕點了下頭。

對方松了口氣,站直身體,吩咐堇色夭綠,“這段時間事多,主子勞心勞力,得好好兒休養,你們都盡心伺候著,有什麽都回了我。”

“是。”

魯太醫始終沒有說話,此時向著端木將軍道:“侯爺,夫人,老朽再給明哥兒搭脈看看。”

端木將軍遲疑了下,看了看他,又看了眼端木明湛,點頭。

所有人都退了下去,魯太醫再無人前那恭謹的模樣,端坐在床前,大刀闊馬,讓他有種錯覺,那是個橫刀立馬的將軍。

魯太醫眼皮撩起,淡淡地道:“明哥兒,短短幾天的時間天朝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你從一名身份低微的神機營侍衛一躍成為羽林衛總統領,又有著從龍之功,成為天子身邊第一人,難道你不高興嗎?”

端木明湛吐了口濁氣,閉著眼睛不說話,全身籠罩著頹廢氣息,心如死水般。

他從來沒有將這富貴權勢放在眼裏,若是沒有了那人,要這何用?若是那人要的,他爭來何妨?

魯太醫臉色露出一絲陰沈之色,道:“如今端木家一飛沖天,你身居高位,應該振作精神和侯爺同心協力共商大業!”察覺到口氣有些生硬,便緩了緩,“我知道你對少夫人情深義重,然而,你該清楚一點,她若是真心待你,定然會回來。”

端木明湛身體僵了僵,他想起暗櫃裏的那包絕子藥,很顯然對方早就存了離開之心,甚至不願意要他的子嗣。一想到這,他心裏就像是火燎似的,又像是有人用鈍刀在一點點撕扯著。自始至終,那個人兒都不曾真正相信過他,不曾想過要和他白首偕老。

他很清楚,所謂的並州端木家藏有密谷寶圖就是她放出的消息,她已經知道了季家的滅門之禍,自然將這筆血債算到了端木家的頭上,也就是說,她與端木家現在是誓不兩立。

一直以來,他忐忑,害怕,所擔心的依然成了現實。從知道季遙岑不告而別,他憤怒之後就是悲哀,所以他搜尋無果後便沒有再命人去找。

潛意識裏,他害怕彼此再見面時,只怕恩義全斷,生死之敵,他,不敢去想象那樣的場面。

他轉臉,盯著對方的眼睛,眸子裏是冷意,是殺氣,突然翻身下床,一把將手邊的寶劍握住,錚的一聲,撥出,挽了個花。

倏然,劍尖抵住對方的咽頭。他目齜欲裂,聲音喑啞,一字一頓地道:“為什麽?你們為什麽要滅季家滿門?那是幾十口的人命!你們為什麽要那麽做!?”

對方僵直著,神色卻沒有多少變化,眼睛微微瞇起,道:“端木明湛,做大事者必要有所舍棄,”吐了口氣,“季家,必須消失!”

端木明湛死盯著他,手微微顫抖著,咬牙道:“我應該答應肅王,我想要的他都能給我!……”

“住口!”對方勃然大怒,因為激動,稍一動作,喉頭抵上了劍尖,沁出了一點鮮紅。

他全然不顧,眉眼肅然,喝道:“端木明湛,你可知道你在說什麽?端木家可以毀於敵人之手,絕不能毀於自己之貪!否則,列祖列宗不能容你,天下不能容你!你母親,也不能容你!”

端木明湛震動,看著他的憤怒和暴跳如雷,心裏有種非常奇怪的感覺,慢慢地道:“你,你到底是誰?端木家和你是什麽關系?”

對方察覺自己的失態,僵了下,吐了口氣,道:“老夫說過,老夫身受端木家大恩,畢生以報。明哥兒,你抹不了你是端木家人的事實。端木家可以重新開始,重開祠堂,重立家主,但是,決不允許背叛!”

“叮”的一聲,長劍脫手,跌落在地上。

端木明湛踉蹌著,跌坐在床上,大口地喘著粗氣。

魯太醫目露憐憫,還有說不出的一絲覆雜,他聲音低沈道:“我知道你無意涉入朝堂,但是從你答應了你母親那一日開始,你就免不了這一天。如今,太子登基,端木家身份陡漲,卻也讓你明白,你想要完成你母親的遺願很難。皇上是端木貴妃所出,阮氏貴為皇上外祖,豈能隨意被置喙德行?除非……”他收住話,頓了片刻,又道:“至於那個丫頭身上的毒,應該還有兩年的時間,我會盡快找到解藥。明哥兒,你好自為之!”說完,便轉身收拾藥箱,施施然推門而出。

端木明湛僵在那,額頭有冷汗滲出。

他一直很清楚母親這個遺願實現的艱難,也曾經猶豫過若是助力肅王,將端木一門鏟除,或許他可以重整端木家,得到季遙岑的心。因為,他對端木家也是恨的。

但是,他不能無視他是端木家血脈的事實,畢竟沒有一個家族能容忍被自己的子侄背叛。還有,他從魯太醫那裏知道,季遙岑的身上被種了毒,一種無藥可解的毒,唯有寄希望於魯太醫。

但是,端木軒成為九五之尊,絕對不會容忍端木老夫人的陰私被暴露,自己能憑借的就是端木將軍的承諾:我以端木家力量助你上位,你許我母親平妻之位,正我母親之名。

這是唯一能兩全的方法。

然而,魯太醫的話意猶未盡,除非怎樣……他向來習慣於掌控人心,對於自己的實力篤定得很,在這一刻,他卻不相信自己了。

魯太醫,這個人真的不是表面上那樣簡單,甚至,比他想象中更加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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