肅王穿過通往翹楚宮的一條暗道，悄沒聲地進了內殿。

殿內是重重帳幔垂落，隨著微風輕輕而動，在燈光的映照下仿佛是一道道流動的水。

他站在那側耳傾聽片刻，側室裏隱隱有水聲潺潺，頓了一頓，走了過去。

只見側室裏白色的水霧氤氳裊繞，地上鋪著白玉磚，正中橫隔著一方一折一人高兩人寬有餘的青花纏枝翠玉落地屏，分成內外兩間。轉過屏風，是一個四方池子，四角雕有龍頭，一股股溫泉正汩汩流下，池面氤氳著白茫茫的熱氣，空氣裏流轉著似有若無的清香味。

越貴妃靠著池壁，閉著眼睛，由著桑嬤嬤輕輕梳洗著自己的秀發，偌大的空間裏只聽到泉水流動的聲音。

輕輕地，她道：“今兒可有誰來了？”

桑嬤嬤道：“五殿下來看娘娘一次，見娘娘睡著就沒打擾。還有，毛公公來傳話說皇後體恤娘娘身體不好，暫且休養幾天再過去不遲。”

越貴妃眼睛睜開，道：“他可說皇上在做什麽？”

對方遲疑了下，道：“這幾日皇上身上應該好了些，皇後讓麗嬪隨身伺候著。”

越貴妃嘴角微勾起一個譏諷的弧度，眼前閃過那麗嬪俏生生的摸樣，尤其是那身雪白玉膚，像是要掐出水來。低頭看看自己若隱若現的胴體，縱然膚色白膩潤澤，終究比不過二八的少女了。

那個人啊，既然可以給她寵愛，也當然可以給別的女人寵愛，這後宮最不缺的就是美麗的女人，比如那個麗嬪，攀了蔣皇後，一心想要奪寵。

幸好，她不愛他，幸好，她有五皇子，還有他。

越貴妃呢喃了句，“他呢？”

桑嬤嬤的動作頓了下，低聲道：“王爺捎信來說，這段時間朝中事多，不能來看娘娘，讓娘娘多放寬心，好好兒養病……”

越貴妃輕嘆一聲，目光迷惘地凝著霧氣蒸騰的水面。

她一直以為那個人是她的山，她的依靠，所以即使皇上病重這些天，她也不曾有多擔心。

但是，隨著皇上的病時好時壞，立儲之事一拖再拖，儲芳宮那個人不驚不慌的模樣，讓她忐忑起來，焦急中想要向那個人討個主意。然而，不知道是因為真的忙還是其他，對方這一個月來都不曾在她的面前露面。

她有種感覺，似乎那人離自己越來越遠了。

如果，如果……她不敢想象下去。

像是溺水般，她喘了口粗氣，盡量平靜心緒，道：“你先出去候著，本宮想要泡一會兒。”

桑嬤嬤應了聲，悄然退了下去。

越貴妃將頭靠在玉欄桿上，神思恍惚。

耳邊似乎聽見窸窣的腳步聲，她並沒有在意。

來人走近前，略頓了頓，動作輕柔地挽起她的一縷青絲，想來是因為距離較近，那熱熱的呼吸還有那熟悉的氣息縈繞在她的鼻尖。

她頭腦一凜，豁然睜大眼睛，正撞進了一雙溫柔而深邃的眸子，她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你，你怎麽……”

來人將她的發絲放在唇邊輕吻了下，微笑著，“越兒想我了！”

“你，你胡說！……”越貴妃如十八少女般紅了臉，本來尖了下巴的，水面露出一抹粉嫩，生生灼燙了他的眼睛。

“越兒……”他嘆息，手托住她的臉，唇壓了上去。

水流聲似乎變得急了，霧氣蒸騰得厲害，白茫茫的一片，朦朧間只看見兩個糾纏在一起的人影，漾起了一室的春光。

桑嬤嬤貼近聽了聽動靜，雖然這樣的事是司空見慣，耳後還是泛起了紅暈，斂了斂心神，撚小了燈芯，便移步走到外間。

兩個宮女垂頭立在那，她握緊了手，聲音平和，道：“娘娘乏了，小睡一會兒，你們都出去守著，都警醒點。”

“是。”兩人慢慢退了出去。

一片烏雲遮住了圓月，投下了陰霾。誰也沒有註意到陰影裏一個人緊貼著廊柱，盯著那緊閉的殿門，目光陰寒，然後，慢慢地，悄無聲息地隱去。

夜色漸漸濃了，宮道上出現了兩盞琉璃宮燈，一輛輕呢軟轎輕巧地直往翹楚宮而來。

轎子停下，皇上被麗嬪攙扶著下了轎子。

他的身體瘦弱，臉色蠟黃，看著精神卻還不錯。

麗嬪小心地道：“皇上，您慢點兒。”

皇上按住她的手，略喘了口粗氣，道：“不過稍稍走了會兒，你便嚷著渴了，要討水喝，真是無用的。”

對方帶了嬌嗔，道：“皇上這是怨妾身來討水，還是怨妾身礙著您和貴妃娘娘的眼？”

皇上笑，道：“黑白顛倒。”

麗嬪抱著他的胳膊，眨巴著眼睛，道：“貴妃娘娘這幾日身體不大好，應該早早睡了，若是見了您，可不得驚嚇了？皇上，我們悄悄兒的可好？”

對方揉了下她的臉，道：“依你。”

“嗯嗯……”兩人相扶攜著。

毛公公輕聲道：“主子，宮鑰已經落下了，容奴才去敲門。”上前去拍門，裏面傳來一個不耐煩的聲音，“誰呀？都歇息了，明兒再來吧。”

毛公公低喝道：“該死的奴才，開門！”

裏面正迷糊的兩人聽到他的聲音都是一驚，瞌睡跑了一半，一人低聲道：“怎得是毛公公？”

另一人抖索著，“你去看門，我去告訴桑嬤嬤。”說著話，便轉身小跑著往正殿去。

剛上了臺階，不知怎的腳下打個趔趄摔倒在地上，半天爬不起來。

另一個跺腳，卻不敢再耽誤，將宮鑰抽開，擡眼見了這幾人，嚇得一個哆嗦，忙跪伏在地，叩頭道：“參見皇上。”

皇上由著麗嬪扶著徑直往裏面走。

小太監不敢擡頭，身後，黑暗中突然竄出幾條黑色人影，一把捂住他的嘴拖進了角落裏，緊接著迅速地向四周遁開，整個過程迅捷隱蔽，竟然沒有人察覺。

內殿，桑嬤嬤在燈下繡著什麽，聽到腳步聲豁然擡頭，臉色一變。

她迅速地起身，像是受驚過度猛地一推，那繡凳針線籮啪地倒地。

“婢子見過皇後娘娘！”她跪在地上，聲音有些拔高，“娘娘……”

毛公公手裏的拂塵忽地一甩，對方後面的話梗在了嗓子裏，眼睛直直地瞪著他，慢慢地癱軟在地。

皇上皺起眉，向側門看了眼，眸子裏閃過絲陰霾，掙脫了麗嬪的手便往裏面走。

麗嬪略躊躇了下，也跟了進去。

殿內依然是白氣蒸騰，隱約見一個人坐在池水裏，而空氣中流淌著的氣味，帶了歡好後的淫靡，這對於後宮裏的女人自然不陌生。

緊閉的宮門，神情異常的宮女，所以的跡象似乎都說明了一個答案。

皇上站住了，雙目微紅，手緊緊握住，額上青筋突起。

越貴妃驚嚇地回頭，“皇上？您，您怎麽來了？……”作勢要坐起，又想起自己赤裸著，坐了回去，下意識地將手遮住胸口。

麗嬪站到前面，笑吟吟地道：”婢妾給娘娘請安。”

越貴妃看清是她，心裏一沈，聲色俱厲地道：“你不過是個小小的嬪而已，有什麽資格進本宮的翹楚宮？”

對方道：“娘娘，皇上可是在這兒呢！貴妃娘娘這幾日身體不好應該沒有聽說吧，皇上身體好了許多，這不，宣了婢妾隨行。可不巧經過娘娘這兒，便來探望一二，貴妃娘娘，您這是不歡迎皇上？還是有什麽瞞著皇上？”

越貴妃美臉漲紅，道：“你胡說！”向著皇上，柔聲地，“皇上，臣妾不知道皇上駕到，失了儀態，還請皇上先移駕，容臣妾梳洗後再覲見。”

皇上沒有說話。

麗嬪道：“貴妃娘娘，這會兒外面的人都歇息去了，不如讓婢妾來伺候娘娘梳洗？”說著，便伸手來拉對方。

“不要！”越貴妃尖叫聲，拍開她的手，“拿開你的臟手！不許碰我！……”她這一躲閃，露出了半截身體，上面赫然幾點可疑的痕跡。

麗嬪眸色微沈，嘴角噙著笑，幾分惡毒，幾分不屑，道：“娘娘這是體乏，神虛，有些神志不清了。來人，把貴妃娘娘拉出來！”

從屏風後快速地走出幾個宮女，卻不是翹楚宮的。她們身手靈活，幾人合力將對方從池子裏赤條條地拉出來，而身上的痕跡一覽無遺，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什麽原因造成的。

越貴妃多年來一直高高在上，幾時受過如此對待？更何況今日的事兒突然，讓她根本沒有時間來思考和掩飾。

本能地，她大聲咒罵著，一邊抱住雙臂蜷縮著身體，徒勞地遮掩著。

皇上的臉色陰冷至極，充了血的雙目死死地盯著對方，輕啟唇，道：“把衣服給她。”

“是。”一個宮女將一件衣袍覆在越貴妃的身上，她攏住，跪爬到他的腳下，抱住他的腿，仰面，如梨花帶雨般，道：“皇上，皇上，容臣妾辯白……”

這時，一個太監急匆匆進來，躬身道：“啟稟皇上，奴才找到一只男人的鞋……”

越貴妃的頭腦懵地一聲，“皇上……臣妾冤枉……”

“越氏！”對方彎下腰，那骨節細長的手指攫住她的下巴，讓她感覺到被捏碎般的痛，她出不了聲，滿眼都是對方狠厲嗜血的雙眼。

她嘴唇動了動，想要做最後的掙紮，“皇上，皇上……”

對方咬牙切齒，想要說什麽，頭腦卻一陣氣血上湧，他踉蹌了下，兩眼上翻，往後栽了過去。

“皇上！”麗嬪尖叫著，所有的人都奔了過來。

越貴妃被甩在一邊，地面上鋪著絨毯並不冰冷，她的四肢百骸，還有心都如同墜入了萬丈冰窟裏。像是死了般，她趴伏在地上，頭發披散了一地。

翹楚宮外，蔣皇後匆匆而來，她一腳踏上臺階，便聽到裏面傳出的尖叫聲，她頓住了。

慢慢地，她收回腳，轉身，凝望著遠處，還有由遠而近的燈光，無聲地笑了。而帶了鎏金指套的手指捏緊了絹子，再捏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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