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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塵埃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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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端木府的突然失火驚動了所有人,整個街面都喧騰起來。

季遙岑抱著絨球避開人群跑到後院那個角洞,然而,人聲漸漸嘈雜起來,甚至整個府邸被燈光映照著,一覽無遺。

她擡頭看看一棵茂密的大樹,咬咬牙,拍拍絨球松了手,然後自個兒把住樹幹,速度很快地爬了上去,隱身在茂盛的樹葉裏。

絨球機靈,跟著爬上樹跳到她的懷裏。

此時,端木府大門洞開,有官兵進出,漸漸聚集在書房。同時房頂和院墻上影影綽綽有些人影,很顯然是被火光引過來的,只怕都懷了別樣的心思。

她抱著絨球,神色淡漠地凝望著這一切。

書房失火必然會引起人的註意,而那條地道也有可能就此大白於天下,將將軍府一直隱藏多年的秘密顯露於世。

一介重臣,書房設有暗道,有兵刃黃白之物,這是冒天下之大不韙。

肅王重權在握,必然會借著這個由頭扳倒端木家。接下來,她很是期待將來端木家將會面臨的一切,無論季家的滅門之災是否是對方所為,都是脫不了幹系的,她會一點一點地討回來。

想到這,她勾唇微微一笑,淩厲,冷酷。

過了會兒,火勢被壓了下去,四周漸漸安靜下來。

季遙岑則抱著絨球回了客棧,剛進門便見鄭妥一頭沖了過來,見她安然無恙才長長松了口氣。

他心有餘悸地道:“聽到那邊起了火,人都趕過去了,我去轉了圈,沒看到你,生怕你回來又匆匆回來了。”目光落在絨球身上,好奇地,“這是撿的?”

絨球似乎聽懂他說話,齜牙喵嗚一聲,很是不滿。

季遙岑並不解釋,略帶了歉意,道:“無事,我只出去走走。”一邊說,一邊讓小二打了水來,給絨球實實在在地梳洗了一番,才恢覆了原來的雪白。它比以前胖了些,個子也長大了。

久別重逢,它舔著對方的手,喵嗚著,像是委屈,又像是撒嬌。

季遙岑笑微微地,枯寂冰冷的心靈稍稍有了絲溫度。

出神地盯著跳躍的燭火,須臾,她像是下定了決心,道:“明天我就要離開這裏,鄭大哥,多謝你這一路的照顧,就此分別吧。”

鄭妥一楞,急切地道:“你要去哪?”

季遙岑搖頭,道:“不知道,或許我會去北疆,也或許去其他的地方。你知道,”她淒然一笑,“依我的能力是沒有辦法報仇的……”

她轉頭眺望著沈凝幽暗的夜色,天地之大,之廣,竟然沒有自己可以落腳的地方。季家已經沒了,從此斷了所有的念想。端木家……她頭腦裏閃現出端木明湛那溫煦的笑臉,寵溺的目光,想象著對方在得知自己再一次失蹤後會是怎樣的表情……而在知道是自己將端木家的秘密彰顯於世又該是如何的心情?

她無力地嘆息了聲,很清楚地認識到:端木家面對這一系列的變故會猜到是自己所為,也一定不會放棄尋找自己的下落,無論是叢縣還是並州,她都無法停留,甚至不能再以真面目示人。

下意識地,她摸了下臉,微微一笑,道:“我想去北疆。”

鄭妥鼓起了勇氣,道:“我,我一直有個夢想就是背著藥箱,走遍天下大川,懸壺濟世,恣意江湖。如果,如果,你願意,我們一起可好?”

季遙岑楞然,看著對方小心又殷切的表情,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敘說自己的感情。她與對方相識於難時,不知是不是緣分的使然,兩人亦師亦友的關系,還有彼此的信任,都是那樣的自然。

她輕聲道:“因為我把你一再扯入這場渾水中,我心裏是不安的,你該知道,我日後必然要顛簸流離……我不忍心拖累你。”

鄭妥揚眉,笑道:“我卻是心甘情願的。你知道麽?你讓堇色送信給我,說是要我尋個機會離開京城,然後接應你……我好開心,我根據你的分析在那周圍盤恒了很久,摸熟一草一木,就是為了將你順利帶出那個地方。”他看著她,不容置喙,“你一個女孩子家,再是聰明也是力薄了些,而我,本來就是居無定所,我們以後,以後就是兄妹,你看可好?”

季遙岑喉頭微哽,點頭。輕輕道:“謝謝你,鄭大哥。”

對方心頭顫了下,坦然一笑,點頭。

******

京城,當東方泛起一片魚肚白時,滿城的人都被一陣急促的馬蹄聲驚動,一隊快馬疾馳而過直奔靖威侯府。來人都是皂色衣袍,腰挎長刀。

“閃開!閃開!”馬兒飛快,根本看不清馬上的人,只餘下一路灰塵。

俄而,在百姓的註視中,侯府門大開,端木將軍夫妻領著家人衣著端莊,神色肅穆,匍匐在地。

兩邊散開一溜的皂衣侍衛,神色肅穆,手按在刀柄上,有著雷霆之氣。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端木恭成密而不報,欺君罔上,罪大惡極……然,皇恩浩蕩,惠及四海,端木一門忠貞為國,想必有奸人嗾使,特將端木氏一等遣送回京,論罪定奪……欽此!”毛公公聲音尖細,語調冗長,一字一句地如尖針般地刺入每個人的耳膜。

端木將軍低著頭,看不見他臉上的表情,只是聽到欺君罔上,罪大惡極時,高大的身軀微微一顫,聲音波瀾不驚,道:“臣遵旨!”

毛公公居高臨下,嘴角噙著絲笑,卻冰冷,道:“端木將軍,咱家也是秉公辦事,還望不要責怪。”

端木將軍恭敬地將聖旨捧過,道:“公公嚴重了,事出匆忙,多有慢待之處,請容在下安排妥當,再跟著公公回宮覆旨。”

毛公公點頭。

端木將軍站在那巍巍然,回頭一一掃視過眾人,所有人從短暫的驚惶後似乎都鎮靜下來,卻都看著他,帶著崇敬和虔誠。

他的目光落在端木夫人的身上,對方淡淡一笑,款款上前,握住他的手。

他心頭一顫,握緊,低頭凝著對方的眼睛,漸漸地,眼底漾起了笑意。

無論貧窮困苦,還是富貴平安,有這樣一個人守著,陪著,真好。

松齡院,老夫人乍一聽這噩耗,念了聲“天要滅我端木氏啊!”眼一翻便暈死了過去。

丫鬟婆子亂成一團。

於是,端木家因為寶圖的秘密被皇上疑忌,同時從並州書房搜查出一條密道,裏面有兵甲和金銀,此狼子野心昭然若揭。沒有任何異議的,肅王擬旨,侯府被查抄,所有人都被羈押入牢,就是郡主府 和蔣相府等幾家親端木的府邸都被不同程度地牽連。

同時,又一個消息傳來,端木軒受命巡查江南旱情卻不慎被憤怒的災民刺殺,端木明湛則不知所蹤,自此二十年後,端木家與肅王的爭鬥至此落下帷幕,肅王依然勝出,並進行一場大的清洗,所有朝臣都是戰戰兢兢,唯恐大禍臨頭。一時間,京城裏陰雲密布,風聲鶴唳,縱看全局,勝者已分。

夜色如水,繁星點點,風中吹來花兒的清香。

肅王放下朱筆,筆頭凝成的一點殷紅滴落在折子上,他慢慢吐出一口氣,道:“幾時了?”

“回王爺,酉時了。”小太監恭恭敬敬地答著,“王爺,您都批了一晚上的奏折了,還是歇息吧。”

肅王點頭,順手將奏折往旁邊推了推,啪的一聲一個折子掉了下來。

他拾了起來翻開,臉色微微變色,空氣有幾分凝滯。

小太監低頭垂目,不敢弄出一點兒的聲響。

須臾,肅王道:“小安子傳信來可到了什麽地方?”

小太監道:“回主子,應該是還有三五天的路程了。”

肅王輕哦了聲,凝目不說話了。

對方瞥了眼旁邊一個精美的食盒,小心地道:“主子,翹楚宮的主子送了湯過來,說是天氣幹燥,去火生津,您是不是嘗點兒?”

肅王微頓了下,道:“她不是生病了麽?好些了沒?”

小太監道:“好多了,奴才看著,看著就是瘦了不少。”說著,他偷眼註意對方的臉色。

肅王默了片刻,突然道:“五皇子這段時間在做什麽?”

小太監斟酌著詞句,“小主子應該一直在宮裏,這段時間小主子對功課用心多了,上次老夫子還誇著呢,說是什麽天資敏銳,好學勤思……”

肅王手指屈起,輕輕叩擊著桌面,沈思著,似乎有什麽難以決斷。

小太監察覺自己說的多了,忙住了口,諂笑著,取過食盒,揭開蓋子,一股子甜香醇綿撲鼻而來。

他用勺子舀了一點放在碟子裏,喝了,等了須臾功夫,才替對方盛了碗放在他的面前,“主子,您慢用。”

肅王慢慢喝著,唇齒留香,入口綿甜,臉上露出絲笑意,道:“這些天她都在做什麽呢?”

小太監道:“回主子,娘娘有時候去伺候皇上,有時候去看看小主子,更多的時候就是呆在宮裏。”

肅王停了動作,站起身,道:“陪朕出去走走。”

“是。”小太監偷偷抹了把額頭上的汗,跟了幾步,又想起什麽,“主子,容奴才回去拿件披風,這晚上還是有點兒涼意……”

肅王不置可否,徑直走了出去。

對方忙著轉回,在經過預案的時候稍停了下,目光瞥處,只見那折子上醒目幾行字,“……主子容稟,端木軒已死,兇手伏誅,……主子解了心頭大患。……如今形勢大好,唯主子呼聲最高,奴才以為,主子可慎重考慮……神器在握,唾手可得,主子不可錯失良機……”

他心頭劇顫,不敢再看,忙取了披風顛顛地追了出去。

蒼灰色的夜空圓月薄如玉片,在雲層中穿行,偌大的宮殿被籠在萬丈月華中,如天上的瓊樓玉闕,富貴華麗至極。然而,站在那,眺望四周,他有種如夢般的恍惚。

這個宮殿,這個天下即將易手,宿敵已除,心患不再,多年的籌謀爭鬥如今終於塵埃落定了嗎?還有那個人兒終於要真正屬於自己了嗎?

他想起第一次見到她,十二三歲的小人兒,膚色瑩白如玉,眉色如遠黛,特別是那雙眼睛似乎總是含著春霧,蘊了秋水,欲語先泣,站在那拘謹的,卻又強自鎮靜,讓人不由自主地想要保護她。

“爺,您瞧,可喜歡?”常公公小心翼翼地問。

“留著吧。”

這一留便留出了情意,留出了不死不休的纏綿糾結,他輕嘆一聲,心裏有一處酸軟甜膩,突然有種迫不及待的感覺,他再也沒有遲疑,大踏步地往翹楚宮的方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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