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季遙岑睜開眼睛的時候，眼前明亮的刺眼，她本能地擡起手臂遮住了陽光。旁邊響起鄭妥如釋重負的聲音，“好了，真是嚇死我了。”

她慢慢地轉臉，陽光從窗戶透過來，正將她籠在其中，暖暖的。窗外有鳥叫聲，還有花香的味道。

鄭妥雙目布滿了紅絲，一手扶著她坐起來，將一杯溫水遞到她嘴邊，“來，喝點兒。”

季遙岑半撐起身體，喘息著，推開他的手，踉踉蹌蹌地下了床，往門口走，腿一軟，跌坐下來。

鄭妥一把抱住她，哄著將她拖到床上，“你已經睡了兩天了，什麽都沒有吃，先喝口水，再吃點東西。”

季遙岑就著他的手，喝了口水，只覺得苦得發澀，閉了閉眼，心底翻江倒海地往上湧。“哇哇……”將所有的都吐了個幹凈，空氣裏是難聞的餿臭味兒。

她喘著粗氣，無力地依靠在床頭，整個人像是被蒸幹了水分，正在迅速地枯萎。

鄭妥並不嫌棄，他早有準備，用溫熱的毛巾替她擦拭了嘴角，聲音輕輕的，卻不容置喙，道：“你腹裏沒有東西，撐不住的，來，吐了也要喝。”

季遙岑就著他的手，抖索著，艱難地將茶喝了，心裏稍稍好受了些。

她鬢發散亂披散著，臉色白得可怕，閉著眼睛依靠在床頭，毫無生氣。

她曾經有很多的猜疑，卻從來沒有想過七年後再回到季家竟然是如此境地！那裏曾經有她的親人，有她怨懟的人，但是也留下很多的美好……因為，即使是劉氏，她也不曾 想過讓對方去死。

三十二口人命！整個季家從此被抹去了所有的痕跡，而自己在千裏之遙殷殷期盼，期盼了一年又一年，甚至心裏滿是對季家對父親的怨懟……

她想起那日離開季家，季父那戀戀不舍卻又帶了幾分絕決的模樣，是不是從那時起，父親就知道從此就是天人相隔，再也沒有見面的機會？

想起在離開第三日的夜裏那場暴風雨，那場噩夢，那次驚厥……

想起及笄時，那個冒充季家人的季阿福……所有的似乎都是有跡可循，所有的都像是早早織就的一張網，將她網在其中不得出。

一念及此，心頭一口腥熱湧上咽頭，她生生地又咽了下去，手，死死地揪緊了身下的被褥。

端木家，必然知道季家被滿門屠戮的始末，從一開始就是居心叵測，刻意隱瞞著。無論是端木將軍，端木夫人，端木軒，還有端木明湛……所有的人都帶著假面具，自始至終都像是看著一場戲，看著她在網中苦苦掙紮，看著她如跳梁小醜般上下。

因為，端木見從來就沒有想過讓自己再回到季家，用盡一切辦法困住自己，可笑自己竟然對那個人失了心，失了身。

她用力，嘴唇被死死地咬緊，血，絲絲地沁出，觸目驚心。

鄭妥看著，手足無措，想要阻攔又不能。最終，輕聲道：“我知道你心裏的苦……我，也曾經經歷過……”頓了頓，“我家祖傳醫家，一心想著懸壺濟世，然而祖父曾經受恩於人，在我幼時便離了家，後來就不曾回來。我向來懶散不願意繼承衣缽，整日游手好閑。後來父親因為一次意外而不能再行醫了，我不得已。……”他的聲音漸漸低沈下去，“有一日，我一舊友來尋我，乘夜我翻出了我家院墻在外耍了一夜，等到第二日回來……父親住的房子成了一處廢墟……”他攥緊拳頭，微微發抖。

當年那慘烈的一幕似乎又重現在眼前，很多年來，他一直想，如果不是自己貪玩，如果不是自己不務正業，或許那場火就不會燃起，父親不會死。

他低著頭，盯著自己的攤開的手掌，僵硬地。

季遙岑慢慢松開手，嘴角微挑起，唇上牙印血跡斑斑。

她聲音喑啞，輕輕的道：“沒事的，沒事的……”她轉臉向著陽光，神色漠然，仿佛她不曾經歷那撕心裂肺的痛。

暖陽下，她形銷骨立，眉眼柔和，陽光將她整個人似乎都染上了薄薄的一層金輝，映著窗外的老樹繁花，恍惚如畫中之人。

她道：“我要活下去，因為，爹爹和娘一定想讓我好好地活下去。端木家，”她閉了閉眼，強自壓住那滔天噬骨的恨意。

端木家，我會讓你付出代價！

*****

十裏飄香是叢縣最大的茶樓，上下兩層，這兩日生意異常的火爆，一樓大堂內座無虛席。

高臺上一個說書先生正說得天花亂墜，吐沫橫飛。也不知道他是從哪裏來，扁圓的一張臉，一雙眼睛像是篾片劃出，雖然小卻精光灼灼，一張嘴張張合合，都是些宮外野史，奇聞異事，滿座的茶客聽得津津有味。

“……多謝這幾日大夥兒捧場，小老兒這裏多謝了！”說書先生笑瞇瞇的，眼睛更是成了一條縫，向著四周拱了拱手。

有人叫：“孫先生，再說段精彩的！”

“是，是！……”底下應和，都期待地看著他。

孫先生笑道：“如此，小老兒再說上一段，大夥兒只管聽聽便好。”咳了聲，“傳說北疆極冷之地有個神秘的部落——密谷，他們一直過著男耕女織、與世無爭的世外生活。傳說，這個部落的男女都是美如天仙，容顏不老。 傳說，駐顏延年的不老泉就在密谷……但是傳說畢竟是傳說，只能當做是傳說而已。十多年前，有個青年才俊邂逅了一名美麗女子，一見鐘情，便私定了終身，卻惹了老母的怒氣。原來這年輕人早在幼時便定了親事，未來的妻子是老夫人娘家的侄女。年輕人愛此女太重，非她不娶，終於逼得老夫人讓步，女子進了門，以為從此琴瑟相和。孰知世事難料，女子成親後生了一個女兒，卻再也不能生育，老夫人本來便對她不滿，因了這件事更是添了心病，每每惡言相對，更是想著為兒子添房妾室，延續香火。

年輕人愛重妻子，始終不願意委屈妻子，卻又不能無視老母的苦勸，兩兩生難，時間一長便生了嫌隙，竟然遺憾一生。小女兒尚未滿周歲時，老夫人從家鄉接來了娘家侄女，這娘家侄女表面上是個溫順的，得了老夫人的授意便去勾引表哥，被那妻子撞破，從此夫妻翻臉。年輕人追悔莫及，只得納了表妹為妾，卻再也挽不回妻子的心。妻子心氣過高，終於抑郁成疾，不過幾年便香消玉殞。她的女兒年僅五歲，一場大病讓她患了啞疾，更是忘了許多往事。

那表妹終於被扶正，生了一雙兒女，卻不能得丈夫的心。年輕人心愧亡妻，對幼女疼愛，縱然祖母不慈，後母偽善，那女兒也順利地長大。十歲時，突然冒出個媒妁之約，一個貴人將她接走，寄居貴人府中四年，無意中得知原來貴人所圖的是自己母親的遺物，據說與密谷和不老泉有關。……”說到這，他將聲音拉長，目光掃過每個人，嘆息著，“只可惜，這小女兒怎麽也沒有想到，她自從離家後便再也見不了親人，她離開那日，全家別被滅門屠戮一盡！”

有人突然叫出來，道：“你說的是不是前些年季家被滅門的事？”

有人附和，“對了，昨兒個聽說方家遭賊了！你說，一夜間死了那麽多人，若不是深仇大恨，就是有所圖謀！”

“就是，就是，季大人是個好官，怎麽會遭此橫禍？真是沒天理！我猜，就是和那密谷有關！聽老人說，這密谷是個世外桃源……”

“哎呀，這麽說，那賊是偷東西去了？”

“可不是？”一人壓低了聲音，全場依然能聽得見，“季家遭禍那夜，我小舅子的哥哥的大姑子的侄子昨夜當值，看到一夥黑衣人打起來了！都在搶著什麽東西……”

“密圖！應該是密谷的密圖！”某人兩眼放光。

整個茶樓嘰嘰喳喳，情緒激動，有影的沒影的經過人口口相授，好像真的有那麽回事，而且親眼所見。

孫先生打個哈哈，“眾位客官，不過是傳說，傳說而已，哎呦！”他蹙起了眉，捂住肚子，不勝痛楚，“眾位稍候，小老兒肚子疼，內急，內急！……”說著話，捂住肚子彎著腰速度極快地往後堂跑。

跑了一截，轉過了幾個弄堂，他直起腰，四下看看，長出了口氣，隨手在臉上抹了抹，竟然露出一張完全不同的臉。

啪的一聲，一個搭子扔在他的腳下，擡起頭，卻是個面如冰霜的俊美公子，聲音如他的人一樣冷，“拿著，這些銀子夠你後半生的生活了，這件事以後不要再提一個字，這世上也沒有說書先生這個人！”

孫先生陪笑道：“我知道，小哥兒放心，出了這樓，我便是個游方郎中，只管賣些跌打損傷的藥膏，偶然也招搖撞騙。”

那公子的眸中閃過絲笑意，點頭，轉身消失。

孫先生拾起搭子，大搖大擺地從茶樓正門走出，裏面討論的正是熱鬧，沒有人註意到他的離開，更沒有想到這世上從此再無孫先生這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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