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一天一夜，時緊時密。窗內紅燭搖曳，窗外雨聲瀟瀟，天地連成了一道黑色的流動的幕布，偶然有一兩點燈光也是潮濕而朦朧的。

季遙岑凝著窗外好久都沒有動。

今天的遭遇讓她餘悸尚存，或許在五皇子醒來的那一瞬便生了殺意，卻又放過了自己。然而，這把劍始終懸在自己的頭頂，不知道什麽時候會突然落下來。

第一次，她對端木明湛生了怨懟，有了欺盼，慢慢摩挲著那腕上的花雨鐲，陡然間又有了勇氣和力量。她相信，他一定會來救自己的！

含煙輕步上前，將燈芯挑了挑，燈光倏然明亮了許多。

季遙岑看著她尚紅腫的臉，默默地將那凝乳膏推到她的手邊。

她驚動地擡頭，眸子裏有淚光閃動，隨即低了頭將凝乳膏握在手裏，深深一揖再慢慢地退了下去。

她明白，她也明白，這深宮裏，每個人能做的就是謹言慎行，唯求自保。

又默坐了會兒，季遙岑起身走近床邊，突然聽到外面有一陣腳步聲，由遠而近。她定住了，側耳凝聽，手不由地握緊，再握緊，心跳加快。

腳步聲在房門前停住，接著是含煙的聲音，“夫人，是賢妃娘娘宮裏的尺縷姑姑。”

季遙岑定了下神，道：“請姑姑進來。”

門被推開，簾子被挑起來，只見一個柳眉杏目，身子窈窕的大宮女姍姍然走進，後面還跟著個捧著一個長匣子的小宮女，低著頭，亦步亦趨。

對方微一斂衽，聲音略啞，道：“見過少夫人。”

季遙岑還禮道：“奴家不敢，姑姑多禮了。”

對方勾了下唇，讓她有種奇怪的熟悉感。尺縷道：“娘娘說，原先記得送你一本書，可巧今兒找著了，給少夫人送來。”

季遙岑捏了下絹子，不動聲色地道：“多謝娘娘記掛，”轉向身後的含煙，“勞煩姐姐去沏杯茶，就選茉莉花的，用沸水，三道方可。”

含煙遲疑了下，點頭去 了。

房間裏只剩下三人，尺縷瞇眼，噗嗤一笑道：“你倒是個機靈的！”向那宮女，“你帶少夫人進去換衣服，要快。”

“是。”那小宮女應了聲，拉了尚踟躕的季遙岑進了內室，因為她進來一直低著頭，光線又暗，季遙岑沒有註意到她 的模樣，如今細細一看，不禁楞住了。

對方給她種詭異的熟悉感，那眉眼，那神韻……讓她好像面對一面鏡子，她驚出了一身冷汗。

那小宮女並不多話，動作極快從貼身衣裙裏掏出胭脂和其他，用眉筆刷子在她的臉上塗塗抹抹，在觸到她臉上的疤痕呢時手頓了下，咿了聲，看向她的目光有著奇怪。

突然抿唇一笑，道：“我終於知道他為什麽說你……”她住了口，繼續手裏的動作。

須臾功夫，她像是欣賞一副作品似的，端詳季遙岑的臉一番，然後催促道：“快脫了衣裙。”說著，便脫了自己的衣裙。

季遙岑從見到對方和自己一樣的眉眼時便明白了對方的意思，這是要與自己調換，再出宮。從開始的驚震，短暫的喜悅之後，她無法敘說自己心裏的感覺。

那個人，那個人一直守護著自己，無論何時何地，無論經歷什麽，他始終都在。

眼底有熱熱的往上湧，她低眼掩飾了去。

兩人換好了衣裙和容貌出來，尺縷細看一番，滿意地道：“行了，走了。”

季遙岑遲疑地，回頭看著那個小宮女。

對方微微一笑，道：“沒事，走吧，主子在外面等你呢。”

季遙岑默了默，輕聲道：“姑娘芳名？”

對方道：“丹茜。”

季遙岑深深斂衽，然後轉身頭也不回地跟著尺縷往外走。

丹茜笑著，沖著尺縷拋了一個媚眼，道：“你記著你答應我的！”

尺縷僵了一瞬，回頭，冷冷地道：“等你沒死再和我說！”

丹茜保持那樣的笑容，慢慢地淡了，就像這外面的雨沖刷了，帶了些許的淒涼。

雨，依然下著，到處都是濕漉漉的。

與此同時，乾安宮的正殿裏燈光如豆，五皇子低著頭，手裏摩挲著什麽，房間裏靜得可怕。

良久，他長長地出了口氣。

這邊，季遙岑跟著尺縷順著回廊甬道七轉八拐，對方對這宮裏很熟，有幾次堪堪與夜巡的侍衛碰上又避開了。

走了有半柱香的功夫，終於看到前面有微弱的燈光。此時的尺縷將外衣脫了，儼然是個青年男子，他壓低了聲音道：“前面是泔水房，每天四更的時候便要出宮送泔水，我們要出去只能坐泔水車……”

說話間，繞過一邊的花廊，聽到有人說話聲。

一個略尖細的女子聲音，“……你這是明著欺負我家公主落勢了！不過要你熬碗銀耳蓮子湯而已，你推三阻四……”

一個嬤嬤道：“哎呦！金珠姑娘，您真是冤枉死老奴了！老奴哪裏敢？可不巧下雨將爐火熄了，就一個竈，賢妃娘娘要熬藥的……”

女子很是不耐煩，將什麽重重地一放，發狠道：“這個我不稀罕！本姑娘告訴你，我家公主後面還有個良妃娘娘呢，你小心點！……”一陣踢踏的腳步聲漸漸遠去了。

有個嬤嬤埋怨道：“你說你何苦得罪這個祖宗？再不濟她還有個良妃的娘呢！”

對方嘟噥著，“我就是看不慣她那般橫行的模樣……”

兩個嬤嬤絮絮叨叨著。

“尺縷”則輕嗤了聲，斜眼看著季遙岑，道：“你這夫君真正是護短得很！”

季遙岑有些不明所以。

“尺縷”也不多說，徑直帶著她摸進了泔水房。裏面燈光幽暗，並放著數十個高逾半人的大木桶，上面殘留可疑的痕跡，空氣裏充斥著刺鼻的酸臭味兒。

對方捂住鼻子，抱怨著，“都是你的錯，想想我如此翩翩風采，玉樹臨風的人物竟然有一天要鉆泔水桶！……天理何在？”邊嘟噥著，邊仔細查看著。

最後，他在最外面的一個泔水桶前停了下來，掀開，松了口氣，招手示意季遙岑，“過來，就這個了。”便把泔水桶放倒，裏面幹幹凈凈的，竟然還有兩個褥子。

很顯然，對方早就有了準備。

季遙岑不做聲，爬進去，順好方向。

對方稍一用力，將泔水桶豎起來，再輕輕一跳，落進去，反手將蓋子蓋上，依著桶壁，長出了口氣，道：“好了，耐心地等著吧。”順手將什麽放在鼻尖使勁地嗅著。

桶裏空間夠大，從縫隙裏透出一點光亮，酸臭味依然很濃。

季遙岑則沈默地抱住雙膝坐著，靜等，而思緒在飄遠。

她第一次入宮險些被人算計，脫險後遇到了五皇子又身陷險境，賢妃卻出現了。她說：“……本宮欠了一個人，這就當本宮還他……”這次，依然是借著賢妃的名義。

將前後連貫起來，細細一想，賢妃所說的這個人很有可能是端木明湛，而趙長樂的出現更是證明了這一點。

一念及此，季遙岑突然對端木明湛有了陌生感，在她所不知道的，對方是不是還有不為人知的另一面？如果自己的猜測是真的，對方的勢力可能超過了自己的想象，這也就解釋了肅王為什麽願意屈身拉攏？端木恭成自始至終對這個庶子都是看重甚至忌憚的。

那麽，在端木明湛的身上到底有怎樣的秘密？他的母親是不是真的如他所說是被端木將軍所棄？他母親又有著怎樣的身世？潛意識裏，她始終認為端木將軍不是始亂終棄的人，而端木夫人也不是橫刀奪愛之人，這其中必然有不為人知的隱情。

她吐了口氣，或許是因為緊張，也或許是思慮多了，加上這味道實在是難聞，她兩邊的太陽穴隱隱作痛，揉了揉，索性閉了眼睛靠著桶壁養神，漸漸地迷糊起來。

#####昨兒裸奔，今兒裸奔，明兒還裸奔……不活了啊……親們，給春色一點安慰吧……痛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