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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我用什麽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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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遙岑是被一陣叮叮咚咚的聲音驚醒的,她睜開眼睛,正對上一雙明亮的眸子,眼角微挑,嫵媚中帶著淩厲之勢,他用食指壓住嘴唇搖頭。

她醒悟過來,自己是在泔水桶裏,聽到外面有人走動和說話,想必到了時候,泔水房的人將泔水桶往車上放。她緊張地捂住嘴,瞪著對方。

桶身猛地一提,再一頓,她收不住勢一頭撲到對方的懷裏。

大驚中,想要讓開卻又不能,更是不敢發出一點聲音。而泔水桶被擡著,晃悠著,再重重一聲,她的心幾乎都要跳出來了。

對方則僵著身子,努力保持那樣的姿勢。

好在泔水桶沒有被再移動,又聽得互相碰撞,放下的聲音,外面有人道:“好了!可以走了。小心點……”

“知道了!”鞭子啪地甩起來,咯咯噠噠地,馬車晃悠悠地起步。

季遙岑淡定,輕手輕腳地從對方的懷裏離開,依然靠在桶壁上。

幾不可聞地,對方輕籲了口氣。

空氣無形中沈凝起來,還有幾分說不出意味。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顛簸得厲害,季遙岑被酸臭味兒熏了一夜,加上睡眠不足和緊張,一股一股的酸水往上冒。

她捂住嘴,控制自己不出聲音。

虎口突然一痛,她驚了下,只見對方指尖掐住自己的虎口,聲音極輕,“忍住,這就好了。”撇過臉,似乎是滿臉的嫌棄。

季遙岑的心裏稍稍好受了些,頭微揚靠住桶壁,閉上眼睛,臉色蒼白得很,眼底下是兩痕淤青。

又走了一截,馬車停了下來,聽到有人嘟噥的聲音,再就是拖拽泔水桶,泔水被傾倒的聲音。

季遙岑緊張地看著對方。

對方神色坦然。

有人粗著嗓子,道:“老哥,這麽多泔水啊?辛苦你們了。”

一人道:“那有什麽辦法?回家一身都是餿臭味兒,連婆娘都不給近身……”

另一人笑,“那你可得當心點,你那婆娘天天打扮得像花模樣兒,是不是勾上了野男人?……”

“我呸!”對方顯然發怒。

來人忙道:“兩位老哥歇息,兄弟那裏備了茶,過去喝口降降溫……來,搭個手,幫老哥把這些泔水都倒了。”

“還是兄弟仗義……”兩人漸漸聲音遠了。

身邊的泔水桶被一桶又一桶地搬開,就在季遙岑心跳極快的時候,桶外有三聲輕叩。

趙長樂淡定地屈指回應三聲。

再然後,泔水桶被動作輕緩地擡下,晃動著,像是走了很遠的一截路,然後放下,傾倒。

等了會兒,趙長樂先爬了出去,頓了片刻,又回頭向著季遙岑招招手。

季遙岑手腳並用爬出泔水桶,這才發現兩人置身於一片荒坡上,雜草荊棘叢生,因為才下過雨,地面潮濕,溝渠裏是黑黃色的汙水。

而遠處便是高高的皇宮,這就說明自己已經逃離了那裏,這讓她如釋重負之後便是歡喜。站在那,深深吸了口新鮮空氣,肺腑中氤氳著潮濕的卻含了甜香的花草味兒。

趙長樂抖了抖揉皺不成樣子的衣袍,又將臉上的脂粉蘸水擦拭了,嘴裏埋怨道:“很多年前我就說了,你就是個背運的!見著你就沒好事……”他容色絕佳,加上鬢發散亂,衣衫不整,被擦拭過的臉是暈生雙腮,一雙桃花眼瀲灩生波,半嗔半惱的模樣,雌雄難辨,讓人難免心生旖旎遐想。

季遙岑忍不住撇過臉,提著裙擺上了稍高一處,極目四望,道:“我們這是要去哪?”

對方道:“我們已經離開了皇宮,今晚必須離開京城,那個人把什麽都安排好了,你放心,就是死我也要把你送到安全的地方。”他憤憤地撇嘴。

想起端木明湛那鄭重其事的模樣,“……你知道我有重任在身,若是想要護住她一生一世,給她安逸,就必須去爭。我不能守著她,只能托付給你,無論什麽時候你都要護著她的安好……”他深吸一口氣,輕輕的,卻帶著輾轉唇齒間的纏綿和無奈,還有自嘲,“你該知道,她對於我有多重要,一切,唯她而已。”

他斜眼看著季遙岑,不得不承認對方確實是個難得一見的清麗佳人,眉如翠羽,色如春曉,既有杏花之燦燦如霞,又有寒梅之霏霏如雪,那種鐫刻在骨子裏的淡雅高貴是無人能企及的。

他心頭忽地一跳,忙撇開眼。

季遙岑沒有註意,她想起了留在深宮裏頂著自己模樣的丹茜,如果被戳穿,五皇子會如何暴跳如雷?對方會怎樣的下場,想起對方臨離開時那嘴角一抹嬌俏的微笑……她的心被攫緊,嘴裏泛起苦澀,因為自己無辜害了一條人命,她於心不忍。

趙長樂察覺出她的情緒變化,明了幾分,輕描淡寫地道:“你放心,自保她還是可以的。”隨手折了根樹枝將上面多餘的枝葉剔除,遞給她,“過了這個山坡有馬車等著,走吧。”

季遙岑無語,兩人一前一後拖拖踏踏地往山坡下走。

繞過了小山坡果然見到山道上停了輛馬車。

車夫帶著竹笠穩穩地坐在前座上。

趙長樂上前抱了個包裹出來,道:“我過去把衣服換了,你進去換,快一點。”

季遙岑點頭,進了馬車,果然看見裏面放著套靛青色粗布衣裙,還有必備的首飾和其他。她深吸了口氣,速度很快地換了衣裙,在擦拭臉頰上那個痕跡時稍稍頓了下,還是擦幹凈了。

如今的她卸了珠釵,素面朝天,便是個眉清目秀的農家姑娘。

待趙長樂爬上車,目光在她的臉頰上停了一瞬,便兀自靠著馬車坐下,長吐了口氣,愜意地道:“終於能松口氣了。”

季遙岑低眼,輕聲道:“謝謝。”

趙長樂懶懶地道:“不用謝我,我不過是奉命而為。你若是真的感謝,以後就一心一意地對明哥兒好,他難得對人掏心掏肺地好。”

季遙岑默了下,道:“他現在在哪?”

趙長樂頓了下,道:“端木軒遇刺了!”

“什麽?”對方霍地睜大眼睛,直瞪著他,雙手不由地捏緊了裙角。

趙長樂道:“對方將殺手安插在求雨的百姓中,無論是否成功,緣由都是因為端木軒的激進措施激怒了百姓。”他嗤了聲,“真是好計策!不得不說肅王是個有謀略的!”

季遙岑楞楞地,她想起那人清俊端肅的眉眼,想起他的不容置喙的固執“……有一天,若是我站在最高的位置,我希望身邊那人是你!……我許你江山如畫!……”心口是鈍鈍的痛,痛和冷,沒有了著落。

那個人,她終究曾經動過心。

她低眼掩飾了情緒,往後靠了靠,借著廂壁支持自己不癱軟下去。

趙長樂睨著她,很不滿意她的表現,道:“你這是心疼端木軒麽?真是個冷情冷肺的!他和你沒有關系了,你的夫君是明哥兒。哼,如果不是你,明哥兒也不會趕去那麽危險的地方……”

季遙岑茫然。

對方道:“這次動手的是肅王最看重的常德安,此人武功超絕,心機深沈,其實力和勢力都是深不可測的。你知道明哥兒為什麽要親自去麽?因為他要親自拿下常德安,還有他身邊的花嬤嬤。”

季遙岑抓住了重點,重覆了句,“花嬤嬤?”

“是。”對方索性攤開,道:“你在並州那次失蹤是花嬤嬤聯合袁家那個女人所為,還有這次在靜水庵……應該也是常德安支使的。”

季遙岑終於理清了頭緒,明白了些什麽。

當時,端木家悔婚另娶,自己被送到靜水庵,後來見到了那個常公公,才知道自己兩次被擄掠與對方不無關系。自己能知道,端木明湛自然也能查出真相,也就是說,對方這一次是為了給自己報仇所以親自去對決常德安。

一時間,她頭腦一片空白,胸臆中有什麽在上湧,翻騰,甚至於不可抑止。

她的手緊了緊,又松開,幹澀地道:“他們都好好的是麽?”

趙長樂意興闌珊,道:“誰知道呢?或許不久就有消息了吧?”便閉了眼睛養神,不再理她。

季遙岑咬著唇,良久,轉臉看向細竹簾子外閃過的風景,靜靜的。

忽而,嘴角扯開一抹苦澀的弧度。

端木明湛,你待我如此情深意厚,我,用什麽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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