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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五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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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天陰沈得厲害,暗色的雲沈沈地壓了下來。

季遙岑坐在窗下,手裏捏著個繡了一半的繡囊,縫上幾針,再擡頭向窗外看幾眼。

臉頰上那道疤痕顏色淺淺的,在如凝脂般的肌膚上顯得有些觸目。

宮女含煙過來關心地道:“夫人,天色暗,您還是歇息,傷眼睛的。”說著將杯茶放到她的手邊。

季遙岑放下繡囊,笑了下,道:“也好。”端起茶,茶色清亮,碧澄,香味裊然。她輕啜了口,不由讚嘆了聲,“好茶。”

對方笑道:“這是主子平時最喜歡的了,昨兒便賞了點給奴婢,說姑娘若是喜歡,喝完了再去拿。”

季遙岑略有些詫異,她被迫入宮有五天了,除了平時和五皇子研究那七遁圖,每每都是安靜地呆在自己的院落裏,幾乎不出乾安宮的宮門。

她很清楚,現在的皇宮和朝堂甚至天下都是暗潮湧動,人心惶惶,很多人更是在算計,在張望。她牢記端木明湛的一句話:無論什麽時候都要把自己保護好。而宮裏現在最安全的莫過於是這乾安宮。

五皇子天生貴胄,性子雖然驕橫跋扈了些,卻也是個真性情的,暫且對自己沒有什麽惡意,然而誰也不知道一旦風雲起,塵埃落定,負者該何去何從?而對方不過是個十幾歲的孩子,被迫面對這份殘酷,可見生在皇家是真正的悲哀。

她斂了心神,道:“替我多謝你家主子。”

對方一邊收拾,一邊道:“我家主子雖然,雖然表面兇了點,實際上最是體貼下人了。”抿唇笑,“說真的,婢子從來沒有見過主子對外人這麽和氣呢!”許是幾日相處熟了,季遙岑安靜溫和,搏得了對方的好感,說話多了幾分隨意。

季遙岑笑笑。

這時,聽到外面一聲咳嗽,對方臉色霎時白了,慌張地看了眼她,低頭垂眼,戰戰兢兢地道:“婢子見過主子。”

五皇子大踏步地走了進來,哼了聲,吩咐道:“把這個嚼舌頭的東西拖下去掌嘴二十!”

含煙諾諾著,跪了下去,連句討饒的話都不敢說。

季遙岑暗暗嘆氣,眼睜睜地看著對方被拖了下去,須臾,外面響起劈劈啪啪的聲音,她微蹙眉,依然很安靜。

五皇子盯著她的臉,道:“季氏,你倒是鎮靜,你連幫她求情的話都不說?”

季遙岑無奈,道:“她是殿下的人,自然有規矩管著,奴家哪有資格多說?”

對方微滯了下,像是滿意又像是不快,嗤道:“虧你明白!”撩起袍子不客氣地坐到軟榻上,很是興沖沖地,“那九宮圖本殿下解出來了,你來看看。”他將一張圖鋪開,嘴裏念叨著:“九子斜排,上下對易,左右相更,四維挺出,戴九履一,左三右七,二四為肩,六八為足…… 你瞧,可是橫豎斜都是十五數?”

這幾天,他像是入了迷,專門尋些古書裏的奧妙題目來解,還要拉上季遙岑一起。

季遙岑習慣了對方喜怒無常,探身看了眼,嫣然道:“五殿下果然聰明絕倫!奴家景仰。”

對方哈哈一笑,得意地擡了擡下頜,目光不經意落在她手邊的繡囊上,鄙夷地道:“這是什麽?香囊?想不到你也做這等俗事?!”

季遙岑坦然,道:“奴家本就是俗人一個。”

對方被她一抵,頗有些不快,默了一瞬,道:“你,你是不是想出宮?”

季遙岑看著他,清淩淩的眸子,秀美的眉眼,安靜地不說話。

他撇開臉,嗡聲道:“再等幾天。”

“好。”季遙岑欣然。

小太監有些心神不屬,一會兒擡頭看窗外,一會兒回頭看看五皇子,踟躕著,“主子,主子,這天色不好,該回去了。”

五皇子聞言擡頭看看窗外,臉色變了變,起身便往外走,嘴裏道:“這天要下雨了,你待著別隨便出來。”

話音剛落,黑壓壓的烏雲湧上來,天邊一道血紅色的閃電掀開天幕的一角,天地間瞬間一亮。

五皇子打了個趔趄,疾步往外,像是有什麽攆著似的。

豈料,哢擦一聲,頭頂的屋脊上像是什麽斷裂了一般,炸雷滾滾,仿佛是在耳邊。

對方啊了一聲,抱住頭一下子蹲下身簌簌發抖。

小太監慌得變了色,一把抱住對方,連聲道:“主子,主子……沒事的,沒事的……”

五皇子的臉上幾乎沒了血色,眼睛睜大,驚駭到了極點,一只手死死地揪緊對方胳膊,嘴唇哆嗦著,卻不能說話。

“主子!主子……”小太監幾乎要哭出來了,一邊叫著,一邊擡頭向著季遙岑,“夫人,您快來幫幫主子……”

季遙岑一時間被嚇住了,一語驚醒,忙著過來扶住對方,兩人合力連拖帶拽地將對方拖到裏間,胡亂地將一床又一床的被褥裹住對方。

五皇子眼睛直楞楞的,嘴角竟然有白沫,手腳抽搐,像是驚厥。

季遙岑慌了神,她想不到對方竟然有如此暗疾,若是在這裏出了什麽事自己怎麽也逃脫不了幹系。一咬牙,她欺身上前,拇指掐住對方的人中,用力。

對方翻著白眼。

小太監嚇壞了,想要拖開季遙岑又不敢,只是跺腳,“住手!住手!你想弒君嗎?”

季遙岑置若罔聞,她果斷地將五皇子側身半臥位,松解開對方的衣領,一手掐住人中不放,另一手將對方的偏向一側,滿頭是汗。回過頭,厲喝一聲,“閉嘴!想活著就安靜下來!準備水,毛巾,快!”

哢嚓,又是一聲炸雷,對方兩眼一翻,嘴裏的白沫和嘔吐物湧了出來,順著半邊臉往下流,有堵住咽喉的,他咳嗽起來。

小太監眼見危險,不敢再說,一溜煙跑出去,不大會兒又跑進來,端了盆溫水還有濕毛巾。

季遙岑用手在濕毛巾上擦了下,伸出兩指摳進他的咽頭。

對方身體挺了挺,大量的嘔吐物冒了出來,他咳嗽著,喘氣粗促。

她松了口氣,用毛巾將穢物擦拭幹凈。

又等了會兒,對方的呼吸慢慢平緩下來,臉色漸漸泛紅,看樣子應該是無恙了。

小太監腿一軟跌坐在地上,又想哭又想笑,嘴裏念叨著,“好了,好了……沒事了沒事了……”

季遙岑一身是汗,扶著桌子撐住身體,喘著氣。

小太監爬起來向著她叩頭,一疊聲地道:“多謝夫人,多謝夫人……奴才剛才嚇壞了……”

季遙岑吐了口濁氣,擺擺手,有氣無力地道:“奴家只是情急之下,不得已而為之,依著奴家看,公公還是去稟告貴妃娘娘,讓禦醫看看才好。”

小太監慌道:“慎言!夫人慎言!”回頭小心地看了眼沈睡中的五皇子,深深一揖,低聲地,“夫人,若是想要保命,這事兒就當從來沒有發生過。主子這樣……沒人知道。”

季遙岑楞了,隨即反應過來。

想必五皇子這個驚厥的毛病已經很長時間了,除了身邊這個小太監應該沒有知道,對方瞞著,甚至是瞞著越貴妃必然有不可告人的原因。而自己則是好巧不巧地遇上了,若是對方醒來將會如何處理自己?

想到這,她暗自懊惱,仿佛自己總是有黴運跟著,正如多年前長樂公子所說,“……你就是個背運的……”她苦笑,道:“公公,奴家這……”

對方明白她的心思,也是無計可施,只能安慰道:“夫人放心,且等小主子醒來再說。”

說著話,聽到有輕輕哼了聲,兩人回頭,卻見五皇子正睜開眼睛,先是迷惘,再就是漸漸陰戾起來,像是針般地釘在季遙岑的身上。

季遙岑神色自然,低頭跪下道:“殿下的身體有些氣虛,不小心暈倒了。奴家,冒犯。”

對方盯了她良久,慢慢吐了口氣,伸手示意小太監扶他起身,下了榻搖晃了幾下才站穩。

小太監膽戰心驚地扶著他慢慢向外走。

季遙岑始終保持那樣低眉垂眼的姿態,脊背卻挺直倔強。

五皇子再邁出門檻時,下意識地又回頭,目光在她的身上停了一瞬,柔和了許多。

外面暴雨如註,樓臺亭閣被無情地沖刷著,默默靜立著,樹木花草被豆大的雨珠砸得擡不起頭來,耳邊全是風聲雨聲,雷聲已經遙遠。

步攆停在廊下,幾個太監披著蓑衣垂著手肅立著。

五皇子背負著雙手站在那,微仰頭看著那接連不斷的雨幕,臉色依然蒼白,是不符合年齡的滄桑和憂傷。輕輕地,像是自言自語般地道:“這麽大的雨,想必江南也能承接一點緩解旱情了吧?”

小太監不知他的意思,低頭不敢搭話。

他吐了口氣,像是下定了什麽決心,慢慢地道:“她,放過吧 。”

“是,主子。”小太監低低地應了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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