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公公向著那小太監道：“小主子可在？”

小太監忙躬身道：“在，在，公公稍等，待奴才去稟告。”

談公公點頭，回頭叮囑季遙岑，“少夫人，你可得警醒點兒，小主子尊貴，不太喜歡多嘴多舌的人……”

季遙岑點頭，規規矩矩地站著那。

好一會兒，才看見方才的那個小太監出來，道：“主子說了，季姑娘留下來就好，讓你先回去。”

談公公的臉上有些掛不住，不敢說什麽，忙笑著應了，躬身退下。

那小太監態度和氣，道：“少夫人，這邊請。”

兩人進了內殿，偌大的空間布置得十分簡單，每件物品卻都是極品，奢華大氣。最讓她驚訝的是四面墻上掛著七幅像是畫一樣的東西，四周有框，裏面排列的是玉色方框，上面還刻著字，而且每一幅擺列順序都不一樣。

竟然是七遁圖。

季遙岑壓住心頭驚訝，細細打量，七幅已經被解出了四幅，看樣子這段時間對方都是在研究這個。

身後傳來腳步聲，她回頭果然對上神色倨傲的五皇子，他著了月白色卷雲紋錦袍，襯得面如傅粉，唇如塗丹，尊貴中有風流之態。

對方盯著她臉上的面紗，眸色覆雜，道：“你倒是對自己真的下的了狠手！”

季遙岑態度恭敬，語氣自然，道：“情勢逼人，不得已而為之。”

對方瞪了她一瞬，道：“那邊送來了煥顏膏，我又給你要來兩瓶，你多用點，沒有我再去要。”註意到她略帶了詫異的目光，不耐煩地，“不要以為本宮對你是另眼相看，本宮怕，膈應。”

季遙岑道：“是，是小女子的錯。”

對方有點訕訕，扭過頭，道：“季氏，你瞧我這七遁圖做的如何？”

季遙岑露在面紗外的眉眼微彎，道：“五皇子果然是厲害的，小女子不過是說了個大概，皇子竟然會做得如此精致，小女子佩服得很。”

對方唇角微挑，難以掩飾住的得意，道：“七圖我已經解了四圖，這剩下三圖……正好你來了，你可有幾分把握？”

季遙岑知道對方雖然尊貴驕橫，品行卻是不壞，便微笑道：“那殿下真是個厲害的，小女子解這七遁圖僅僅解了三幅，還用了近兩個月的時間。”

五皇子畢竟是小孩子心性，被對方誇獎越發喜歡，便指著其中一個道：“這是插翅難飛是吧？季氏，不如我們來比賽一場，看誰能在最短的時間裏解開此圖？如何？”

季遙岑低頭沈吟片刻，擡眼，道：“可有什麽獎賞？”

五皇子道：“你要什麽？”語氣微微沈凝。

季遙岑凝著他，對方的眼裏是不符合年齡的戒備和冷漠，還有桀驁，心裏一動，微笑道：“不敢討貴重的，”想了下， “若是我贏了，殿下是不是可以送小女子出宮？小女子這臉……”難得局促泫然。

五皇子嗤了聲，果然還是個看重容貌的。心裏有了幾分同情，沈吟片刻，點頭，大方地道：“好。”

季遙岑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於是，這一大一小各據一角撥弄著那木板圖，都是全神貫註地在低頭沈思。

暮色降臨，華燈初上。

終於，五皇子擡起頭，舒展了下腰身，看向季遙岑，帶了幾分得意，道：“還剩下幾幅？”

季遙岑道：“尚 有一幅。”

五皇子一楞，近前細細觀察，果然如對方所說，還剩下一幅，下意識地，他回頭看看自己剩下的，臉色很是難看。

季遙岑隨手一拂，笑吟吟地道：“還比嗎？”

五皇子盯著她，冷聲道：“你不怕我殺了你？”

季遙岑道：“你 會嗎？”

五皇子看著她澄澈的明眸，噎了噎，哼了聲，回身拂袖而去。

旁邊的公公跳腳，道：“哎呀，我的夫人，您就不知道讓讓？讓讓……”

季遙岑笑了下，不以為然。

對方霍然又轉回，看著她，桀驁地道：“明天繼續。”轉頭吩咐宮女，“你，好好兒伺候著少夫人。”

“是。”被點名的宮女是個圓臉的，笑瞇瞇的，很是和善，過來給季遙岑見禮，“端木少夫人，婢子點芍。”

季遙岑還禮，道：“叨擾姐姐了。”

點芍笑著，引了她去偏殿喝茶，又給她安排來了主處。

季遙岑知道自己短時間出不了這個宮，索性便安下心，表現得端莊大方，自然，很快得了對方的喜歡。絮絮叨叨地和她說些話，倒是讓她從中得了點消息，比如，五皇子與越貴妃之間的嫌隙，比如，五皇子的喜好……

她也不禁感嘆對方雖然天生貴胄，卻沒有享受到正常的父母之愛，不禁對對方有了幾分惻隱之心。

*****

天空高遠，藍得深沈，太陽火辣辣地照射下來，像是火燎般地，大片的天地幹涸，龜裂，梗上荒草衰黃，即使有綠色也像是被蒸幹了水分，蔫吧著。

遠處只有寥寥幾個人在天地裏走動，或是拿著鎬頭敲打幾下地面，擡頭看著太陽咒罵幾句，或是垂頭喪氣。

端木軒戴了竹笠，一身普通的青色長衫，腳下是厚厚的塵土，走起來便飛揚落了一身。

握光緊跟其後。

端木軒瞇著眼向四周眺望，心頭沈重。

江南的旱情遠遠超過他的想象，如今已經整整四個月沒有下過一次雨，莊稼不能栽種，原先還能勉強支撐飲用水，如今都無法解決百姓日常的生活用水，曾經富碩的天地如今變成一片蕭落，哀聲一片。

端木軒自從到了這個地方便和州官商量賑災引水之事，然而收效甚微，連著幾天熬夜，整個人都瘦了一圈，下頜冒出青色的胡茬，眼裏布滿了紅絲。

順著田埂走了一截，聽到前面隱隱傳來鼓樂聲，中間還夾著女子尖聲哭嚎的聲音。

他微楞了下，道：“去看看。”便大步往那邊走去。

不遠的地方是座山神廟，紅頂白墻，修葺齊整，廟門前一張石頭供桌上擺放著一個香爐，插著幾炷香，香煙裊裊，旁邊放著個整豬頭和羊頭。

一個女巫模樣的婦人身上掛著各色的彩綢和鈴鐺，圍著供桌手舞足蹈，閉著眼睛，念念有詞，嘴角都是白沫。

百姓圍了個偌大的圈子，中間有數十個衣衫不整的妙齡婦人披頭散發，嚎啕大哭，形容淒慘。

百姓們則是將頭抵地，都是虔誠地禱告著。

端木軒皺眉。

握光悄聲道：“這是在求雨，這個跳舞的是女巫，可以和上天通達意願，這些都是青樓女子，使她們痛哭可以祈求上天降雨，……如果真的降了雨，可以免了她們，如果……”他沒有再說下去。

端木軒知道他言下之意是什麽，實際上他也曾經耳聞這樣的陋習，成，則放了這些青樓女子，不成便要自殺祭天，往往結局是殘酷的。朝廷曾經頒布過法令嚴禁這樣的慘無人道的舉動，然而，當人被逼到了極致，當無望中有了最後的一點期盼，州官不敢因此與百姓起沖突，往往是睜只眼閉只眼。

然而看著一張張淒惶的臉，淒厲的哭聲，他覺得於心不忍。

這時候，那女巫跳得更加瘋狂了，哭聲也更加淒厲起來，卻始終不見半點烏雲。

或許是因為求雨的時間太長，積蓄太久的煩躁和恐慌讓人群躁動起來，有個婦人腳一軟跌倒在地，正好撞到一個壯漢身邊。

對方罵了聲，一把揪住她的頭發狠狠地踹了一腳，“賤人！哭！給老子哭！……”

婦人尖叫著，抱著頭，一大縷的頭發連帶頭皮被扯了下來，血淋淋的。

端木軒看不下去了，擠進人群，喝了聲，“停下！都停下！”

喧鬧的場面被這突兀的一聲震了下，瞬間停了下來。

女巫兩眼翻白，瞪著他，嘴裏喃喃著，“……你，你是什麽人？竟敢阻止龍王下雨？你可知道這是褻瀆神靈，褻瀆上天，哦，龍王爺，您大人大量饒恕這樣無知的人吧……”

如此一說，不少人的臉上都露出不善之色，甚至有幾個漢子圍了過來。

握光上前一步護著端木軒，將一塊腰牌掏出來，高高舉起，喝道：“我家大人是朝廷前來賑災的大人，還不快快跪下迎接？！”

所有人都是一楞，那女巫也楞了楞，一時間不知道怎麽辦才好。

突然，那個被打的婦人抱著端木軒的腿，聲如蚊語般，道：“大人……救我……”

端木軒下意識地將腳挪了下，誰料到對方抱得更緊了，與此同時，那些哭嚎的婦人也像是一窩蜂地撲過來將兩人圍在中間，“大人……大人……救命啊！大人，救救我們吧……”

更有甚者，原先圍觀的百姓也慢慢聚攏來。

握光眼角一掃，驚出了一聲冷汗，刷地一聲抽出腰刀，喝道：“退開！都退開！”

然而，人潮像是被什麽鼓動般，不退反進，陽光下有點點白光閃爍著，刺眼之極。

……

不遠處的高坡上。一個白胖男子翹起蘭花指輕輕一彈，聲音陰柔，道：“這步棋走得甚好，本尊倒是要看看他這一次如何能全身而退！”

旁邊花嬤嬤諂媚地笑道：“主子的計謀真是好，即使報到朝廷，有人懷疑也查不出什麽。這可是他驚動了龍王爺，被百姓圍毆而死啊……哈哈哈……到時候，王爺可是要記主子一個大大的功勞啊！”

“呵呵呵……”兩人相視而笑。

遠在京城，晨光微曦，肅王寢宮，水晶玉璧為燈，珍珠為簾幕，範金為柱礎。六尺寬的沈香木闊床邊懸著鮫綃寶羅帳，風起綃動，富貴華麗。

一個小太監正輕手輕腳地替對方穿著朝服，一點一點抹平上面的褶皺。

簾幕外一人半跪，低聲道：“主子，那邊來信了。”

接著，另一個小太監低頭躬身將一封火漆密信遞了過來，他拈起，拆開，掃了眼，嘴角露出一絲殘酷的，卻如釋重負的微笑，輕聲道：“做得好，做得好。”

小太監諂媚地道：“有常公公出面，自然可以讓主子放心的。”

肅王點頭，揚聲道：“回信給他，端木家素來狡猾，要防止有詐，要好好兒將所有的痕跡都清理幹凈了。”

“是。”那人躬身離開。

肅王只覺得神清氣爽，待對方將玉帶環上，略按了按，想起了什麽，道：“這幾天，五皇子在做什麽？”

小太監道：“回主子，小主子很是安靜，說也奇怪，連那個海東青都很少理會了，只是忙著解什麽七遁圖。”

肅王皺眉，“七遁圖？”

“是。”小太監道：“就是那個端木府的季氏教的，這段時間小主子沈迷得很。”

肅王想起了什麽，道：“哦，那個季氏已經進了宮？”

“是。”

“季氏？季遙岑？”肅王重覆了句，挫牙，冷笑聲，道：“端木軒對她念念不忘，端木明湛寵妻至甚，而小五子也對她另眼相看，看樣子此女果然有著過人之處。”

小太監道：“不過是個女子而已，擔不得主子費心，以後有的是機會拿捏她。”

肅王哼了聲，想起了什麽，道：“對了，你讓人盯著點，”他微瞇眼，“這個季氏有大用。”

“是，奴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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