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著好幾天都是天氣陰沈，皇上每天都處在半昏半醒中。來往寢宮的禦醫不斷，殿裏永遠充斥著濃重的藥味兒。如蔣皇後所說，前堂由肅王和蔣相分庭而為，武國公，宜惠郡主，端木將軍及胡大人等幾位老臣把持著，處理朝堂上的事，彼此倒是相安無事。

蔣皇後和越貴妃則領著幾名嬪妃分時段守在身邊。

長長的帳幔被夜風吹動著，如女人的長發糾纏分散，遠處的宮燈也是昏黃而遙遠的。

天祈宮裏靜悄悄的，燭光不知道什麽時候熄滅了，潮濕的霧氣從窗戶外湧進來與檀香味、檀香兒融在一起，愈發顯得暗沈。

皇上迷迷糊糊地醒來，模糊中床前似乎站了一道人影，一襲猩紅的宮衣隨著風輕輕而動，顯得突兀而陰森。

他吃力地支撐起半個身體，努力想要將對方看清楚，顫顫地道：“你，你是誰？……來，來人……”

對方幽幽一聲長嘆，如泣如訴，“皇上，您不認識臣妾了嗎？有美一人，婉如清揚， 妍姿巧笑，和媚心腸……眷然顧之，使我心愁。 嗟爾昔人，何以忘憂？”

皇上眼睛驀地睜大，顫著聲音，“你，你是平貴妃？”

對方道：“皇上，臣妾給皇上請安了……”’

“你，你不是已經死了嗎？……”皇上悚然，然而意識一陣迷糊，分不清是夢境還是其他，喃喃地，“你，你怎麽會在這兒？”

平貴妃道：“臣妾放不下您啊，皇上，臣妾日思夜想心中怨憤不能平，過奈何橋，不能忘記前塵，這近二十年來徘徊忘川孤苦伶仃，夙夜興嘆……皇上，”對方泣然，“臣妾死的冤啊。”

皇上渾渾噩噩的，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念及舊情，還是心有愧疚，竟然忘了害怕，動情地道：“平兒，朕知道你委屈，朕一直沒忘了你……”

平貴妃道：“這後宮有這麽多的新人，皇上怎麽還會想起臣妾呢？”

皇上不禁有些難堪，思及對方當年的鮮衣怒馬，艷麗無雙，不由地意動，柔聲道：“縱然朕寵著其他人，卻也是念著你的，平兒，朕已經將你的兄長召進了京城，封靖威侯，還給你的兩個侄兒賜婚……平兒，你為朕做的，你端木家為朕失去的，朕都記著，朕會好好兒補償端木家的……”

平貴妃道：“皇上的情意臣妾感念不盡，這些年不能過了奈何橋，只怕這一去便再也不會回來了，皇上，臣妾舍不得你，舍不得我的兒子啊。”

皇上一震，道：“兒子？我們的兒子不是……”

平貴妃道：“皇上，我們的兒子他好好兒的活著，只是受了太多的苦，皇上，臣妾無所求，只希望皇上能顧念骨肉之情，能讓他安穩度日就好……”

皇上卻激動起來，他勉強地想要起身，伸手去拉她，“你，你說清楚，那個孩子，那個孩子……”

對方的身影卻虛空飄忽起來，慢慢地往後面的黑暗中退去，“皇上，”她一聲聲地，帶著哀切，帶著不舍，“臣妾不能留在這個地方太久，因為心有執念才能闖過這真龍禁地，如今，臣妾就要走了……皇上，皇上，您好好兒照看我們的皇兒……”

“不要！”皇上大叫著從床上翻滾下來，向著對方伸手，想要拉住對方。

對方的身影似乎頓了一下，皇上眼睜睜地看著對方消失在黑暗中，耳畔有微弱的聲音，細細吟唱著，“……有爾君子兮，失遺十九，立於山側，樹木蕭落，折以車行……”

他張嘴想要喊，一口氣沒緩過來便暈了過去。

突兀地，外面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停在了門前，踟躕著，又退開了。

悠悠然，他醒了過來，發覺自己躺在地毯上，周圍黑暗一片，寂靜無聲，他動了動，張嘴想喊，嗓子卻像被什麽堵住了一般，怎麽也發不出聲音。

他掐住嗓子，發出呵呵的聲音，掙紮著從地上爬起來，然後一步步地挪到門邊。推開門，幽深的長廊似乎看不到邊，屋檐下掛著的琉璃宮燈灑出微弱的紅光，四周沒有一點人聲。

無邊的恐懼讓他汗毛豎起，左右張皇著，發現前面的小樹林有點點的紅光，他蹣跚著走了過去。

樹下是個小小的祭臺，上面香爐裏插著幾根香火，頂端有紅點閃爍著。

背對著他一宮裝婦人恭恭敬敬地躬身合什，嘴裏道：“……妹妹，今兒是你的祭日，姐姐來看看你，和你說說話。……唉，轉眼近二十年過去了，你走得太早，姐姐每每想起來心裏都難受得很，……”她用絹子拭了拭眼角。

宮人勸慰道：“皇後娘娘，這些年您都念叨著給貴妃娘娘做祭日，若是貴妃娘娘有靈也會知道的您的好，唉，說來說去，還是貴妃娘娘福薄了些。”

蔣皇後道：“你不明白，當時若是我多護著，或許她就不會死，那個孩子也不會……”

宮人道：“這不是您的錯，宮裏那麽多的事都得您操心著，不能事事都顧得全，貴妃娘娘想來會理解的。再說了，現在靖威侯爺已經回京了，侯府裏的人都好好兒的，也算是否極泰來……娘娘，您和貴妃娘娘感情好，這奴婢都看著呢，如今，皇上龍體欠安，您還是多陪陪皇上，想來貴妃娘娘也是願意看到的。”

蔣皇後嘆息道：“這一點我何嘗不知道？只是情不自己，想當年的平貴妃是如何的鮮妍明媚，如今佳人已逝，徒留遺憾而已，我只盼著皇上快點好起來，這天下這皇宮少不得他啊。”

宮人道：“皇上是真龍天子，有著上天的庇佑不會有事的，您就放寬了心。”

蔣皇後點頭道：“還好，還有肅王可以依靠，否則我這麽個婦道人家如何去收拾這個局面？”

宮人躊躇了下，道：“娘娘，這幾天宮外發生了些事，您可聽說？”

“什麽事？”

嬤嬤道：“前幾日肅王遇刺，刺客被鳧首示眾，有些傳聞……”她吞吐著。

蔣皇後擰眉，道：“你說清楚是怎麽回事？”

嬤嬤道：“外面的人都說肅王一手遮天，縱容下人胡作非為，更有人說擄了良家女子或是買賣，或是逼良為娼……那兩個刺客正是因為妻女被害所以才生了恨意……”

蔣皇後不相信地道：“王爺一向謹慎，怎麽會容忍這種事情？本宮記得原來有個常公公是個禍害，不是被殺了嗎？”

宮人道：“就是這個常公公，都說他並沒有死，在暗中做些傷天害理的事兒……娘娘，還有……”

“還有什麽？你一並說出來，本宮恕你無罪！”

宮人大了膽子，道：“回稟娘娘，外面傳說肅王，肅王爺與越貴妃有私……說是當年越貴妃被送進宮，都是肅王爺安排的……”

“一派胡言！”

蔣皇後暴怒，呵斥了聲，然而下一刻則向著發出聲音的地方看過去。卻見皇上抖索著站在樹影裏，雙目像是噴出火似的盯著那嬤嬤，咬牙切齒地，“你，你這個賤婢！一派胡言！……來人，來人，拉下去亂棍打死！”

宮人蒙了，噗通一聲跪地，連連叩頭，告饒著，“……娘娘饒命！皇上饒命……婢子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皇上趔趄著，臉色青紫，上前狠狠地踢了對方一腳，喘著氣，一連聲地，“打死！亂棍打死！”雙目赤紅幾近瘋癲。

有太監宮女慌忙過來，蔣皇後嚇得抱住對方，一疊聲地道：“拖下去！快拖下去！……來人啊，禦醫！快宣禦醫！……”內殿裏頓時亂成一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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