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於，皇上被擡回了寢宮，禦醫診了脈，又服了安神的藥丸，才漸漸平靜下來。

禦醫抹了抹頭上的冷汗，躡足退了出去。

蔣皇後守著床邊，擔心地道：“皇上，您怎樣了？”

對方偏過臉，雖然虛弱卻目光陰狠，咬著牙，像是要擇人而噬。

蔣皇後低了眼，沈默著，然後跪了下去，端端正正地以頭抵地，聲音平穩，道：“臣妾治理後宮，督促失察，致使陰晦滋生，有負皇上 托付，臣妾，有罪。”

皇上盯著她，卻只能看到她盤結得一絲不茍的發髻，上面圈了金絲八寶攢珠，插了支纏枝梅花梳篦。他喘著氣，好久，才平息下來，聲音細弱而沙啞，“你，你說你瞞了朕什麽？”

蔣皇後苦笑道：“臣妾豈敢隱瞞皇上什麽，只是想著皇上現在身體不好，怕皇上擔心而已。”斟酌了下，“肅王遇刺倒是真的，那刺客兇狠，當場伏法，只是那傳言……”她遲疑著。

皇上只覺得胸口被什麽壓住了一般，喘不上來氣，齜目，道：“說，說什麽?”

蔣皇後嘆道：“不過是傳言而已，臣妾是不信的。皇上，”她溫和地，“肅王是肱骨之臣，和您最親。貴妃妹妹……臣妾以為是有人見肅王勢大，有心給肅王潑臟水，您說是不是？”

皇上沈吟片刻，臉色稍霽，發狠道：“都是些刁民！該死！該死！朕，朕要好好治他的罪！朕……咳咳……”因為情緒激動，他咳嗽起來。

蔣皇後忙起身，輕輕地拍打著他的後背。

對方止住了咳嗽，道：“皇後，朕信你，咳咳……”被對方扶著慢慢地躺了下去，直楞楞地盯著帳頂，好久都沒有說話。

蔣皇後耐心地站在那。

慢慢地，他道：“朕看到端木平了，她來看朕了，還是原來的樣子……她最喜歡的那紅色的繡了木棉花的錦衣……她說，她沒有過奈何橋，一直在陰間游蕩……”

蔣皇後倏然白了臉，聲音有些尖利急促，“皇上，皇上，你沒事吧……”

皇上眼神幽幽的，道：“真的，皇後，朕看到她了，真的是她……”想起那詭異的一幕，他微微發抖，手指痙攣地抓緊身下的被褥。“她說，那個孩子，那個孩子沒有死……她放心不下……”

“皇上！”蔣皇後捂住嘴，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道：“怎麽會？皇上，皇上，禦醫……”她慌不疊地去喊禦醫，手腕一緊，被對方扼住，她駭然回頭。

對方眼睛裏一片死寂黝黯，道：“是真的，皇後，她還說……有爾君子兮，失遺十九，立於山側，樹木蕭落，折以車行……”他細細吟哦著。

蔣皇後只覺得脊背上滲出汗來，鎮靜了下，艱澀地道：“她，她真的這麽說？……是不是因為今兒是她的祭日，她，她回來看看……皇上，她說的是什麽意思？”

皇上搖頭，搖頭。

她喃喃道：“那個孩子還活著？……真的還活著？……皇上，皇上，您還有個兒子？……”她抓住對方的胳膊，不知道是驚喜還是其他，“是不是？是不是告訴我們那個孩子在哪裏？”

皇上道：“朕，朕不知道……”

蔣皇後鎮靜下來，細細將這幾句話琢磨了一番，一點一點地分析著，道：“有爾君子，應該是指皇子，流落民間十九年了，立於山側……樹木蕭落，樹沒了葉子，就剩下樹幹，折以車行，車？車？……”她眼睛一亮，“幹加車應該是軒字，那皇子單字軒字！”

皇上也來了精神，撐著起身，急促地道：“軒字，那另一個字是什麽？有爾君子，立於山側……啊，朕知道了，是個端字！”

驀地，兩人同時噤聲，看著對方一時間都想到了什麽，卻無法吐出那個字。

皇上像是失了神般，喃喃道：“端？端木，端木軒？”

蔣皇後也醒悟過來，道：“真的呢！端木軒與貴妃長得確實相像，我以為是侄兒肖姑，原來，原來竟然是三皇子……”

皇上完全清醒過來，眼前浮現出端木軒的眉眼，容貌，與記憶在中的端木貴妃模樣重疊在一起，愈發清晰起來。他堅決地道：“端木軒，年十九，容貌有八分像端木貴妃，是了，一定是他！兒子，朕竟然還有個兒子！……”巨大的驚喜讓他不能自己，無法敘說心裏的感覺。迫不及待地，一疊聲地道：“快！快宣端木軒，哦，還有端木恭成進宮……”

“皇上。”蔣皇後勸阻道：“事情還是要查清楚才好，畢竟，畢竟很多年了……”

皇上一凜，鎮靜下來。

蔣皇後道：“貴妃妹妹托夢，當是有此事，然而此事太過於玄乎，不足讓人相信，皇上不如悄悄地將靖威侯召見進宮，若是此事是真的，必然有信物……最好暫時不要驚動其他人，皇上以為呢？”

皇上思忖片刻，點頭道：“皇後此言有理。”這一番折騰後，他整個人松懈下來只覺得虛軟得很，勉強地，“宣。”

蔣皇後應了聲，起身走到屏風，一直緊握著的手稍稍松開些，手心一片粘濕。

當夜，靖威侯端木恭成被偷偷宣召進宮，這一停留就是一夜，天明時，幾乎沒有一個人察覺，對方才離開了皇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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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間，肅王府內室，一條人影悄沒聲地進入，距離帳幔丈許，他壓低了聲音，道：“主子，宮裏有消息。”

裏面靜了一靜，聽得有窸窸窣窣的聲音，燈亮了，房間裏流轉著淡淡的花香味兒，燈光將一個高大的人影映照在帳幔上。

懶懶地，他道：“說。”

那人頭也不敢擡，道：“回主子，皇上突然召靖威侯入宮。”

對方一頓，道：“可知道是什麽事？”

那人道：“不知，不過，聽說皇上好像夢靨了……”

對方沈默有傾，道：“端木軒現在到了哪裏？”

那人道：“快到徐洲郡了，爺，是不是……”他做了一個劈刀的動作。

男人沈默片刻，道：“讓常德安多派些人手，務必一次得手，本王不想再看到他回到京城。”說到最後一句，語氣森然。

“是。”

男人又道：“盯緊了靖威侯府，一點動靜都要報回來，特別是端木明湛的一舉一動。”

對方遲疑了下，道：“爺，這端木明湛不過是個庶子，不得端木恭成的看重，您何必如此在意他？依著屬下看，讓人在神機營便廢了他。”

男人搖頭，道：“端木明湛不是你想象中那樣簡單，這個人表面上溫煦謙和，實際上諱莫若深，只怕端木家的後著都與他有關系。”

對方雖然覺得不可相信，卻還是應著去了。

男人向後，仰靠在椅背上，手指一點一點地叩打著桌面，輕輕呢喃了句，“……端木，本王真的是很期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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