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貴妃惴惴然，眼睜睜地看著肅王漸漸遠去，揪緊了絹子，回過頭，卻撞上五皇子那漆白黑白的眸，不過是十幾歲的孩子，那眼裏毫不掩飾的嫌惡和冷意讓她心兒一顫，一直以來，她都是怵著這個兒子的。

從很小開始，這個孩子就不親自己，或許是因為心有羞愧，她也刻意地躲避著，等到明白過來，彼此關系卻疏離得很了。當年她機緣巧合遇到那人，接著入宮，很快得了皇上的寵愛，成為後宮第一人，就是當年的端木貴妃也僅能抗衡一二。然而她心有戚戚，午夜夢回總是不自然地想起那人，那人高貴的氣質，魅惑人心的微笑……讓她沈溺其中不能自拔。

他說：“……好好兒地做你的貴妃，我會一直在後面看著你……守著你……” 就因為這一句話她無怨無悔。同時，她安慰自己她需要那個人的力量，需要那個人為自己掃平所有的障礙，需要那個人把兒子和自己都送到那個至高無上的位置上……

她勉強笑道：“五兒，母妃好幾天都沒看到你了，要不先去母妃那裏去坐坐？母妃做你最喜歡的玫瑰點心給你吃？”

五皇子撇過臉，淡淡地唔了聲，擡眼看向遠方。

夜空蒼茫陰沈，雲層厚重，不見一個星子，整個皇宮被籠在無邊無際的黑暗和陰霾中，讓人無端地生了悚惕之意。宮人和侍衛都遠遠地站開，似乎融進了這黑暗裏，唯有桑嬤嬤手裏提著一盞宮燈散發出暈黃的光。

淡淡地，他道：“如今父皇病重，皇後娘娘必然要守著，請娘娘，也得註意自己的言行，畢竟，這宮裏很多人都看著。”

越貴妃突然有種無以遁形的感覺，她不能確定對方知道什麽，又知道多少，囁嚅著，想要說什麽，擡頭，對方卻走得遠了。單薄清瘦的身體，挺直的脊梁，漸漸沈入了黑暗中，無端地給人一種悲傷寂寥之感。

她捂住了嘴，眼睛裏泛起熱氣。

桑嬤嬤看著情況不好，過來扶了她的胳膊，輕聲道：“娘娘，回吧。”

越貴妃跌跌撞撞地由著對方攙扶著往翹楚宮去，好容易進了宮殿她一頭撲在榻上，肩頭聳動著，嗚咽聲斷斷續續。

伺候的人除了桑嬤嬤都遠遠地退出去了。

對方嘆息著，用熱水蘸了毛巾給她擦拭，道：“娘娘何必因為小主子的話傷心？他還小，以後自然知道娘娘的難處。”

越貴妃坐起來，止了淚，眼圈通紅，道：“他哪裏知道我的不容易，我都是為了他好，自從我處死了那個管嬤嬤，他便與我生疏了……我為他操心勞神，難道抵不上一個奶娘？”

桑嬤嬤溫言道：“小主子是重情，畢竟娘娘您見他面兒少，難免不倚重身邊的人。等以後娘娘多抽點時間陪陪就好了，畢竟是母子連心。”

越貴妃惱道：“他哪裏記得我是他的生母，平日裏不見他幾回，若不是去給太後和皇後請安都看不到他，他看那個賢妃都比我親。”她恨恨的，卻又不禁悲傷。

桑嬤嬤一時間無語。

對方惱了一會兒，覺得無趣，又想起了什麽，道：“皇上這次病的突然，我總是心裏不踏實，還有，你說皇後阻著五兒去見皇上是什麽意思？這個關鍵時刻……不行，你替我傳話給王爺，問問怎麽做才好？”當日皇上許她五皇子太子之位，然而並沒有立下遺詔，如今對方病得如此突然，她心裏越發沒底，唯一能依靠的便是肅王。

桑嬤嬤跟隨她多年，是肅王一手安排的，不但照顧她的飲食起居，而且還看護著她，替她出謀劃策。聞言，沈思片刻，道：“如今是非常時期，小主子說得對，先安下心等著，若是有什麽安排，王爺自然會讓人來說的。”安慰著，“娘娘，放安心，且等等。”

越貴妃想想有道理，心裏卻依然糾結不安，以至於輾轉不能入眠。

而這一夜，幾乎所有高門官邸書房的燈都一夜徹亮，空氣空前的沈悶燥熱，隱隱有山雨欲來之勢。

臨風院，季遙岑一邊打著絡子一邊註意聽外面的動靜。

從那日回門回來，端木明湛的情緒就有點低落，依然是溫和而寵溺的，卻帶了淡淡的疏離，這讓她有些忐忑。靜下心來反省自己，或許自己是真的太過於冷漠了，在這場感情中自己始終被動，始終抱著謹慎疏離的態度。久而久之，他也會失去耐心了吧？

凝睇著搖曳的燭火，晃了神，她自己也沒有察覺，不知從什麽時候起，對方已經影響到了她的情緒和心境。

堇色過來，小聲道：“夫人，時候不早了，您該歇息了。”

季遙岑緩過神，輕嗯了聲，隨手將絡子放在繡籮裏，想想又往裏面塞了塞。起身由著對方伺候著梳洗了，狀似漫不經心地道：“爺還在書房？”

堇色道：“是，遣人來說回來的晚，讓您先睡。”

季遙岑住了聲，換了褻袍便上了床。

堇色將紅綃帳放下來，又壓了壓燈芯，房間裏的光線暗了下來，她輕手輕腳地出去了。

房間裏寂靜無聲，季遙岑倍感孤獨，仰面躺在床上，眼睛望著帳頂很久，手上的銀鐲子緊貼著胸口的地方，仿佛貼近那人的溫度，忐忑中有著甜蜜，卻又有點說不明白的委屈。

她想起端木明湛的話，“……若是你要富貴榮華，我可以為你去爭；若是你要安逸，我也可以為你舍棄……”她一直以來，她都是淡定而冷漠的，很少有傷春傷秋的時候，然而，不知道是不是天氣使然，還是想起早逝的母親，想起至今不能通音訊的季家，眼裏有熱熱的液體往上湧，她使勁眨眨眼將淚意壓下。

正在這時，外面響起輕輕的腳步聲，穩穩的，一步一步踏在她的心頭，她側轉身閉上眼睛裝作睡著了。

須臾，窸窸窣窣中，感覺床往下一沈，屬於對方的男人的氣息撲面而來，接著，自己被攬進了個溫暖寬厚的懷抱。

她不動。

端木明湛溫香軟玉在懷，呼吸著有著她的氣息的空氣，心，沈靜而溫馨，輕輕地嘆了口氣。

這幾日是事多，也是刻意，他總是在對方熟睡後才悄悄回房，只是擁著對方，呼吸著她的芬芳，他就覺得滿足了。

從一開始確定自己對這個丫頭的感情開始，他就知道兩人之間有著無法跨越的家仇，窮其一生或許都不能化解，然而，他還是固執地將對方籠在自己的懷裏。

因為，他想象不到沒有了自己的日子對方該怎麽過？而自己沒有對方的日子又該如何走下去？這種情在不知不覺已經深入骨髓，無法自拔。

他貼著她的發頂，輕聲自語，“小丫頭，等幾天我送你出城吧。”

季遙岑一驚，沒有再裝睡的心思，哼了聲，動了動。回轉身，似乎是睡眼朦朧，呢聲道：“爺……”

對方一楞，朦朧的燈光隔著帳子落在她的臉上，海藻般的青絲在枕頭上鋪灑開來，白的面，紅的唇，星眸半開半闔，還有一截玉頸，半露香肩，那份風情足以撩人。

他不禁口幹舌燥，身下有一處一緊，強壓住那份燥熱，將身體稍稍離開了些，盡量平淡了聲音，道：“怎麽？我吵醒了你？”

對方搖頭，不知道是不是迷糊著，她蜷在他懷裏，一手撫上他的胸，呢喃著，“沒……你是不是很忙……”

端木明湛吸了口氣，著她的背，斟酌了下，輕聲道：“你是個聰明的，有些事我也不瞞你。那日刺客的事應該是有人想借著這個頭打開一個決口，目標就是肅王。你知道這些年肅王一人做大，與那越貴妃，呃……可惜沒等到言官提起，皇上突然在早朝時昏倒，將這件事擱置了。”

季遙岑本來就沒睡著，她知道這幾日整個朝堂後宮甚至整個天下都是不安的，皇上突然病重，太子未立，五皇子是最有希望的人選。然而，端木家等了這些年，必然有動作的。沈吟了下，道：“這麽說，有可能是肅王先發制人？皇上病倒，立太子就迫在眉睫，在所有人的認識中五皇子是最可能上位的。”

端木明湛讚賞地道：“你果然看得明白，若不是因為端木家這個隱患，五皇子自然是第一人選。可惜了，現在突然出來個端木貴妃的兒子。”他臉有譏誚之色，在昏暗中看不見。

季遙岑沒有出聲。

端木明湛繼續道：“如今，肅王與端木家蔣家分庭抗爭，究竟誰是最後贏家還很難說，不過，這京城，這皇宮以後都不會太平。岑兒，我可能顧不上你，所以，必須在最快的時間裏把你安置在安全的地方。”

季遙岑心兒沈了下去，擡臉，巴巴地看著對方，難得的小女兒模樣。

端木明湛捂住了她的眼睛，感受著對方睫毛如小刷子般觸著掌心癢癢的。他貼近對方的耳朵，輕聲呢喃，“多事之時，我承受不了再一次失去你。”

季遙岑心顫魂動，覆上他的手，拉下，怯生生地道：“我，我不想走，要不，再等幾天……夫人她……”

端木夫人顱中取出銀針後，雖然休養及時，身體卻羸弱不比原來，這幾日又受了風，精神有些不太好。季遙岑幾乎視她為母，所以舍不得離開也是人之常情。

端木明湛喟嘆一聲，遲疑著，道：“好，”拍拍她的後背，閉上眼睛，“睡吧。”

季遙岑乖巧地點頭，將臉貼近對方的胸膛，雙手揪住衣襟閉上了眼睛，不一會兒便呼吸均勻起來。

端木明湛抱緊了她，嘴角微微勾起。

紅帳燈暖，鴛鴦交頸而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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