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見前面人群騷動，紛紛向兩邊避開，一輛六匹馬拉的褐篷青帷高大馬車緩緩而來。頂門一個金色的雕飾在陽光下閃耀的光芒。

馬車兩邊和後面跟著數量相等的騎馬侍衛，表情肅穆，凜然不可冒犯。

有人小聲地嘀咕著，“肅王，是肅王爺……”

端木府的馬車自然也退避一邊，然而就在對方即將擦肩而過的時候，車簾被拉開半幅，肅王端端正正地坐在裏面，龍章鳳姿，通身貴氣

他聲音平和，道：“對面馬車裏可是侯府大公子伉儷？”

端木明湛籲了口氣，與季遙岑下了馬車當街跪地，恭順地道：“在下端木明湛攜妻季氏叩見王爺，王爺千千歲！”

對方起身下車，虛扶了一把，神態溫和，道：“賢伉儷請起。”目光自然落在季遙岑的身上。

季遙岑只覺得脊背上有森森寒意，低著頭，不敢有稍微差池。

端木明湛稍稍上前將她遮於身後。

肅王笑了一笑道：“賢伉儷是從郡主府來？”

“是。”“

肅王道：“素問靖威侯兩子各有千秋，都是人中龍鳳，並且結締良緣，婚嫁轟動京城一時，本王在此恭喜了。”

端木兄弟一前一後大婚，並鬧出易婚之事，曾經成為街頭巷尾的閑談，對於端木家多少都是難堪的。而背後的推手，以及造成季遙岑的失蹤，再現，大婚上出現的刺客，還有端木軒的受傷都離不了對方的手筆。

肅王與端木家已經成了水火之勢。而如今，對方泰定自然，溫厚謙和如長者，不禁讓人更生悚然之意，不明白對方所圖又是什麽。

端木明湛不亢不卑，道：“謝王爺。”

肅王瞇眼，似笑非笑，道：“大公子的神威本王早就略聞一二，原本在羽林衛也是屈居了，好在皇上慧眼識人，調大公子入神機營，想來以後必然能一展身手。”

端木明湛道：“王爺謬讚，湛甚是惶恐。”

肅王略近了前，聲音低低地道：“本王甚是賞識你，你要的本王便可以給你 ，端木明湛，不妨考慮一下？”

端木明湛一震，往後退了步。

對方眼睛裏閃過絲冷誚，站直身子，向著季遙岑道：“令夫人博學慧黠，深得貴妃之心，五皇子也念叨起，等幾日請夫人進宮敘談一二，請夫人賞臉。”

季遙岑貼得近，隱隱聽到他與端木明湛說的話，心中驚悚不已，對方這是明白地拉攏端木明湛，畢竟端木明湛只是個庶子，被壓制多年，怎能甘心被端木家驅使？

她一時間心跳極快，喏喏著。

肅王滿意，輕笑著，甩袖轉身，一手搭著那太監的胳膊擡腳上了馬車。

她暗自籲了口氣，目光微轉，卻正撞上一道目光，從半掩著的馬車裏看過來，落在自己的身上，雖然不舒服卻沒有惡意。

馬車將行，驟然，兩條人影從擁擠的人群裏跳出來，刀光閃亮，直奔肅王而去。

“有刺客！保護王爺！”護駕的侍衛臨危不亂，護住馬車周圍與刺客打鬥起來，一時間刀光劍影。

百姓乍見如此變故，慌亂中，互相推搡踐踏，哭喊聲響徹，本來便不甚寬闊的街道上亂成一團。

端木明湛臉色微沈，示意陳慶等人護著季遙岑往後面退去，而自己眼睛緊緊盯著這場打鬥。

肅王的侍衛都是宮中精選的高手，幾個回合後，便將行刺中的一人壓在地上，明晃晃的刀尖抵住他的咽頭。

另一人躊躇著。

“快跑！”被制住的漢子大喊著，臉上，身上血跡斑斑，完全不顧抵住喉間的刀劍。

那人奮力逼開幾個侍衛幾個起落往城門口奔去，眼看得就要逃出人們的視線，肅王微瞇著眼，眸中是嗜血的陰冷，接過隨從的弓箭，搭弦，拉滿，“咻”的一聲，利箭穿空而去，正中那刺客的背心。

刺客踉蹌了下，竟然被死死地釘在了城墻之上，鮮血染紅了一片。

“二弟！”漢子目眥欲裂，回頭瞪著隸王，咬牙切齒，“薛重光，你一手遮天，殘害忠良，你穢亂宮廷，你……”他聲嘶力竭，字字都是吼了出來。

本來混亂的場面突然有些詭異的寂靜，不少人頓在原地，沈默地看著。

天朝的臣民都知道，皇上羸弱，大權旁落，甚至唯知肅王而不知有皇上，更盛傳他與皇貴妃越氏有私情。當年曾有忠臣不堪容忍，在金殿上怒罵肅王的跋扈和淫亂，最終落到血濺金殿，誅殺九族之下場，從此沒有人再敢多言一句。

如今，這見不得光的再次被撕扯開，暴露在青天白日之下！

肅王的臉色鐵青，手，按上了腰間。

“噗”一道白光從車簾裏爆出，一短匕穿喉而過，血濺三尺。對方手腳抽搐了下，圓瞪著眼睛便不動了。

肅王轉臉，落在那半卷的簾子上，隨即，喝道“賊人猖狂，詆辱朝臣，當誅!將其鳧首，暴屍城樓，同犯著死！”

直門司的衙役趕了過來，清理殘局。

人群慢慢退開，街道上又恢覆了原先的車水馬龍，那血腥味兒也漸漸被風吹散了。

****8

馬車碌碌而行，空氣卻沈悶得令人窒息。

端木明湛臉色凝重，擰眉似乎在想著什麽。他擡眼看到季遙岑微白的臉色，以為她被嚇著了，不禁心疼，伸手將她攬入懷裏，柔聲道：“沒事，有我呢。”

季遙岑抿著唇，這樣血腥殘忍的場面並不是她第一次見到，早在逃亡路上，她已經見識了太多的血腥和殺戮，甚至為了活命，她殺過人。所以，她並不以為意。

她心裏所想的是這次肅王的遇刺應該不會是表面上這麽簡單，對方積威已久，他的所作所為無人敢談論，然而，在這非常時期突然出現的所謂刺客確實有幾分可疑。

背後之人是端木家，還是蔣家？

她看向對方，想要尋找點什麽跡象。

端木明湛嘆氣，知道她慧黠多思，不是尋常閨閣中女子，索性說個明白，道：“這件事確實蹊蹺了點，如果是以前，或許肅王會能將這件事是壓下去。不過現在端木家不允許，蔣家也不允許，這件事總有機會被傳到皇上那裏，無論他的反應如何，總歸會有了疑慮。我想，”他慢慢地，“宮裏的人會有所動靜的。”

季遙岑不知道宮裏那人是誰，然而卻清楚端木家與肅王的爭鬥已經暗潮洶湧，生死旦夕之間。端木軒這個皇子一旦被驗明正身，必然對於朝堂和天下都是個狂風暴雨般的沖擊。

在這個關頭，五皇子一旦被質疑血統，只怕肅王想保也難，畢竟皇上還沒有真正立太子。

驀地，她想起肅王的試探，看著對方張了張嘴。

端木明湛明白她所想，垂了眼皮，沈默著。須臾，突然笑了聲，道：“肅王要我投靠過去，岑兒以為呢？”他目光灼灼，讓她無一避讓。

季遙岑不能回答，也無法回答。

對方的庶子身份註定他不能繼承端木家的家主地位，即使他力量強大，畢竟端木夫人的背後是郡主府。所以他要想擺脫端木家的壓制唯有另投門路，想必很多人都清楚這一點，只是不知道他與端木家到底定了什麽協議，可以唯家族利益之上。

而對於自己來說，奪位之爭，嫡庶之爭都不是自己所要關心的，她只是個旁觀者。

端木明湛將手指纏上她的一縷發絲，漫不經心地道：“岑兒，你該知道你的意見對我很重要，你要富貴榮華，我便去爭。你要安逸，我也可以為你舍！”

對方眸色晶亮，言辭錚錚然，那份認真，那份睥睨天下的氣勢讓她怦然心動。

曾幾何時，有人說：“給我時間，耐心點……我許你這江山如畫！”那份豪氣，那份張揚卻遠遠抵不過面前那人輕描淡寫的一句，“你要富貴榮華，我便去爭，你要安逸，我也可以為你舍！”

剎那間，她的胸臆裏湧起的是滿滿的酸，軟，甜，百味交雜，卻無話可說。她惶然低了眉眼，手緊緊捏住腰間垂下的流蘇。

端木明湛得不到對方回應，眸色微暗，扯開嘴角笑了下，有些苦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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