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八，端木與蔣家大婚，皇上親賜禦筆寶墨，“金玉良緣”，朝中大臣聯袂來賀，就是一向端肅的肅王也親自到場相賀。

整個街道被擁堵得嚴實，大紅的毯子鋪陳了有百來米，兩邊屋檐下掛了一溜排的喜字紅燈籠，震耳欲聾的鞭炮聲濺開了一片紅艷艷的喜慶。

車馬喧騰，來往的非富即貴。

圍觀的百姓摩肩接踵，探頭張望，無不羨慕這番盛大的場面。

待到日上半桿時，歡天喜地的鞭炮聲和鼓樂聲中，有一隊披紅掛綠的隊伍逶迤而來。領先的是一百二十四擡的嫁妝，大紅的綢帶，沈甸甸的箱籠，無不昭示著蔣家對這個女兒的重視。

再往後則是端坐於高頭大馬上的端木軒，紅袍加身，胸前束著大紅花，愈發映襯得面如冠玉，唇如塗丹，如謫仙般。

後面則是頂墜了瓔珞元寶的八寶喜轎，跟著喜娘丫鬟等一眾送親的人。

鞭炮齊鳴，紅色迸濺，在儐相的呼喝聲中，新郎下馬，新娘落轎。

端木軒踢轎，喜娘扶了蓋了喜帕的新娘出了轎子，跨過火盆才能入府。

就在對方剛要擡腿之時，突然人群騷動起來，只見不知從哪裏站出一個美貌素衣女子，眉如翠羽，色如春曉，整個人兒清麗脫俗。

端木軒瞇眼看過去，倏然變了臉色，脫口道：“岑兒？！”

蓋頭下的蔣汐還交握在腹部的手微微一顫。

季遙岑妙目掃過四周，落在一身紅袍的端木軒身上，那一對艷紅色讓她不由地瞇起了眼睛。

端木軒保持著僵直的姿勢，定定地凝望著她，艷陽高照，藍天為幕，所有的人和景都如潮水般退遠，再退遠，眼裏唯留下有那一襲素衣清麗佳人。

一剎那間，他耳邊突然回響起端木明湛的話，“……是你不守信諾在先，將明珠與魚目相混，而我認定了那是絕世的明珠……”不是的，他在心中輕喃：她的美好本應該是屬於自己的，一直都是屬於自己的……

然而，對方那一眼，無悲無喜，無嗔無怒，淡泊而廖遠，卻讓他無疑遁形，嘴張了張，卻不能再發出一個字。

所有人像是突然間安靜下來，都盯著這詭異的一幕。

接客的端木甬反應過來，輕咳了聲，吩咐左右，“姑娘回來了，去把姑娘送回院子。”

兩個家仆應了聲，快步走過去。

季遙岑娥眉挑起，不怒自威，道：“讓開！”傲然地，“哪位是京兆尹王大人？小女子要在天子腳下討個公道。”

“放肆！”一名官員模樣的呵斥道：“你是哪裏來的刁民，不在閨中熟讀女戒，孝敬父母，拋頭露面，當街喧嘩，成何體統？”

季遙岑輕笑了聲，道：“這位大人教訓得是，小女子自幼讀通史，學女戒，想要守禮儀，安閨房，托良人。然而天意弄人，命運多舛。如今已經落到孤身一人，無父母可孝敬，無兄妹可依靠，無良人可廝守。大人，小女子狀告叵測者，毀我婚姻，搶我夫君，讓我清名蒙羞，一生無依！”

她的聲音清婉柔和，哀怨動人，卻字字鏗鏘，直逼人心。

對方吭哧著，臉憋得通紅。

端木軒的臉色晦暗不明，只是定定地看著。

武國公見勢不妙，打著圓場，和藹地道：“這位姑娘，若是有什麽冤屈，可以到京兆尹府衙去說，本公可以給你個腰牌，絕無人敢阻擋，你看如何？”

其他親端木或是郡主府的官員也附和著，“正是，正是……”

季遙岑道：“多謝大人垂憐，然而小女子所告之人，就在這裏。”

幾個人都面面相覷，有精明的嗅到了點不同尋常的氣息，索性閉了嘴，靜觀事態變化。

肅王輕咳兩聲道：“依這位姑娘所說，此人實在是寡言廉恥，背信棄義之徒。王大人素來清正，本王相信會給姑娘一個公道，王大人，你說是不是？”

他這一出聲，即使有人想要遮掩的也不敢多言，端木將軍和韓敦興等人聞聲趕來，臉色難看至極，卻不能發一言。

王大人更是無奈，只得站出來，神情威嚴，道：“本官便是京兆尹官，你細細說來，要告誰？”

季遙岑深深一揖，無視所有人灼灼的目光，聲音清越動聽，道：“大人容稟，小女子季氏遙岑，幼時由父母做主與端木府嫡子端木軒定下媒妁之約，只等及笄便行嫁娶之禮，卻不曾想端木府另結姻親，棄我於不清不明之地，小女子走投無路，才出此下策。請眾位大人給小女子做主。”她容色清麗，姿態昂然，娓娓道來，聞者心動。

不少人的臉色變化著，甚至低低私語著，那目光如同一支支利箭將端木軒剝離拉扯，仿佛脫光了。

端木軒不言不動，只是定定地看著季遙岑，目光迷惘，手心冰冷。

蔣汐還不動聲色地往旁邊退了退，幾個丫鬟婆子將她嚴嚴實實地護在其中。

端木將軍盯著季遙岑，臉沈如水。

韓敦興微微蹙眉，難以掩飾擔憂之色。

肅王輕拍了下手，似笑非笑地道：“這姑娘的控訴真正是如泣如訴，動人心弦，不知道端木將軍如何看？”

端木將軍嘴唇動了動，卻不能出聲。

禦史包大人呵斥道：“胡說八道，這樣的事怎麽能偏聽偏信？依著本官看，將這來歷不明的女子拉下去好好審問一番，，才能知道真相。”

王大人受了提醒，道：“不錯，不能聽你一人所言，季氏，你既然說你與端木軒有媒妁之約，可有婚書或是其他為證？”

季遙岑略一沈思，從懷裏掏出一張紙箋遞過去，還有一串佛珠。道：“這是婚書，還有，”她頓了下，“這是端木家定親的信物。”

端木軒的臉色倏然變了，死死地盯著那串佛珠。

端木將軍皺起眉頭，喝道：“你哪裏來的婚書？”

季遙岑輕輕一笑，不置可否。

王大人細細看了遍，又拎起佛珠，不由地看了眼端木將軍，又落在肅王的身上，咳了聲，“那個，那個……季氏，本官再問你一句，這婚書和你所言可句句屬實？”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一眼不眨地看著她，心思各異，卻不免有看熱鬧的心思。

肅王嘴角噙著笑，一副勝券在握的篤定。

季遙岑目光漫漫地，掃過所有人的臉，對上端木軒那晦暗的眸子略頓了頓。突然，嫣然一笑，道：“這婚書，還有我的話是……”她一字一字地吐出，“都不屬實！”

她這一聲急轉直下，將所有人都震得懵了懵，只見臉色變化是五彩紛呈，圍觀的百姓更是嘩然。

胡大人跳了出來，臉色鐵青，喝道：“你可知道戲弄朝廷官員的下場？”

肅王的臉色冷凝如霜，眼眸微微瞇起，殺氣隱然而露。

端木將軍等人都楞住了。

王大人喝道：“你，好大的膽子！來人，將這個女子押下去，打入天牢以待後審！”

“是！”

季遙岑面對著一張張陌生或是熟悉，嘲諷或是惋惜，探究或是木然的臉，似乎是漫不經心的，又帶了決絕之色，站在那，微微含笑。

就在這時聽到有人驚叫之聲，外圍人群突然躁亂起來，互相推搡著，有孩子的哭聲，大人驚慌的呼叫聲……整個場面混亂不堪。

只見一匹瘋馬拖墜著一個車廂瘋狂地沖過來，有躲閃不及的被撞到馬蹄下，哀嚎聲此起彼伏。

侍衛和暗衛們迅速現身護著一眾賓客往後退，眼看著一場婚宴變成了一場殺戮，端木將軍等人的臉色變得異常難看。

馬車一個急轉直向著季遙岑奔過來，車輪碌碌，鐵蹄踩踏在地面上的巨響讓人心神俱顫。

季遙岑站在那不躲不避，她長長地吐了口氣，歪頭，瞇眼看向遠方，藍天，白雲，還有綠樹……。

她似乎聞到了梨花的清香，淡淡的，如同母親揚起的一片衣角拂過她的臉，帶著溫暖的甜香，讓她心底寧靜如斯。

“不要！”有人厲聲嘶吼著，幾道人影像是離弦的箭一般直射過來。

眼看著那瘋馬的前蹄踢上了她的臉，一道人影倏然閃出，一撈一提將她堪堪拉開。

季遙岑頭腦一片暈眩，眼前只見一片艷紅，已經被那人牢牢地箍在懷裏，驚楞地擡頭，卻見對方正低下臉，俊美的容顏放大在自己的眼前。

四目相視，楞楞然。

這一幕落在所有人的眼裏，紅的似火，白的似雪，男的俊美無儔，女的清麗無雙，一對璧人，天造地和，雙目相對，殷殷切切。

蔣汐還忽地將喜帕掀開，死死地盯著那兩人，施了粉的臉也褪了幾分血色。心頭像是燃燒起一團火，焚燒著她的理智，刺著她的眼。

她揪住喜帕的手指用力，再用力，塗了豆蔻的指甲被拗斷了一根，血淋淋的也不自知。

端木明湛沖過來的一瞬便看到這唯美卻刺眼的一幕，一口腥熱湧上喉頭，生生地又咽了下去。他身形一動，搶步過去就要上前。

端木軒環眼角一瞥，卻見半空中有一點寒芒閃過，他驚震之下，本能地想要騰身避開，然而就在那寒芒逼到眼前的那一瞬，他身體微微一滯，倏然轉身將後背迎上了寒芒，雙手將季遙岑死死地抱在懷裏。

“錚”的一聲，細微的，卻是令人牙酸的利器入皮肉的聲音，季遙岑感覺到對方身體猛地一顫，頓生了不好的預感，想要努力掙脫去查看，然而對方將她箍緊，頭垂下來，嘴唇正好挨著她的耳邊，熱熱的呼吸噴上耳垂，聲如蚊語，“……岑兒，你原諒我好不好？……”

季遙岑沒有來得及回答，便聽到嘈雜的人聲往自己這邊奔來，憤怒和驚慌的聲音，“……快！抓刺客！……”隨即，她被一股子大力猛地拉開，在撞到來人溫暖卻堅硬的胸口時，從空隙裏，她看到端木軒搖搖欲墜的身體，眼睛卻始終看著她，扯了扯嘴角，露出絲微笑，一口鮮血噴了出來，再然後，對方轟然向後倒了下去。

她睜大眼睛，卻是一片模糊，亂糟糟的人影撞動著，聽到嚎哭聲，聽到呵斥聲，“快！宣太醫，宣太醫！……”

來人將她的身體箍緊，幾乎要勒得她喘不過氣來，遲鈍地，她擡頭，對上一雙女隱含怒火的眼睛，緊繃的下巴。

端木明湛咬著牙，稍一用力，在她尚沒有發出聲音的時候已經抱住她幾個躍身，便抽離了那個地方，仿佛是抽離了那個世界。

停在她最後的視線裏的就是端木軒被很多人圍上，太醫奔過來……

她下意識地看向那掛著大幅紅綢的府門，那紅色洇成一大片，又一大片，鋪天蓋地，她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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