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漪院，寂靜無聲，堇色站在臺階下心神不定地往院門那裏看。

不大會兒，小丫鬟雀兒一溜煙地跑進來。

堇色眼睛一亮，向她招手，低聲道：“怎樣了？”

雀兒喘著氣，探頭往簾子裏溜了眼，壓低聲音，“太醫院來了兩個太醫……說是皇後娘娘傳來的……二爺還沒有醒，箭上說有毒……老夫人都在守著……”

堇色倒吸了口氣，擺手道：“你悄悄兒的，不要讓人……”話音剛落便聽到水晶簾子劈裏啪啦地響，一轉臉，便見季遙岑從裏面疾步沖出來。

她臉上白的沒有血絲，一雙眼睛黯然無神，腳步踉蹌地往外面走。

“姑娘！”堇色忙不疊地趕上去拉住她，“您去哪裏？”

季遙岑置若罔聞。

堇色又是著急又是害怕，卻拉她不住，使了個眼色給雀兒，扶著對方，哄著道：“您慢點，慢點……”

兩人一路往端木軒所居住的翃軒閣，一路上所見之處便是刺眼的紅色，丫鬟婆子都是避之不及。

季遙岑無暇顧及，她趕到端木軒的新房翃軒閣時像是接不上氣似的，喘息著，手腳發軟。

進出院子的人來人往，卻沒有發出一點兒的聲音，空氣裏是令人窒息的安靜。

珊瑚擡眼見了她臉色微微一冷，沒有說話。

堇色心裏難受，陪著小心，低聲道：“姐姐，我家姑娘心裏惦著，過來看看，你看……”

砰的一聲，一個上好的骨瓷杯子從房間裏扔出來，砸在臺階上碎成數片，接著是老夫人尖利的聲音，“滾！這是我端木家的地方，容不得那些個陰晦的東西！滾！滾啊！”

這惡毒的聲音讓所有人都變了臉色，堇色更甚，白著臉去看季遙岑。

對方晃了幾晃，臉色煞白，卻努力將脊背挺直，站著一動不動。

門簾子一響，蔣汐還走了出來，不施粉黛的臉上淚痕斑駁，眼睛紅腫著，目光落在她的身上，死死地盯著，眼裏是掩飾不住的怨毒和嫉恨。

季遙岑保持著那樣的姿勢。

端木夫人緊隨其後，一夜的功夫顯然憔悴了許多，看著她眸光覆雜，最終還是不忍心，走近前，輕聲道：“軒兒還沒有醒過來，太醫說若是熬過了今晚就不會有危險了……你，”她嘆了口氣，“你還是先回去吧。”

季遙岑微擡臉，神色茫茫然，一雙明眸沒有了焦距沒有了神采，整個人像是突然失去了生機，輕輕地，她道：“是不是我的錯？是不是我罪不可赦？”

“岑兒！”對方上前幾步，心疼地將她攬入懷裏，輕拍著她的背，聲音很低，喃喃著，“你沒錯，真的，偌姨不怪你……”將她推離開些，看著她的眼睛，堅定地，“回去吧，一切都會好的。”

她轉身吩咐著，“把岑姐兒送回去，讓太醫開些安神的藥，都好好兒伺候著！”

對方這是明白地護著，讓丫鬟婆子都驚了驚，收了輕視和不滿。

蔣汐還捏緊了手裏的帕子，低了頭，一副恭順賢良的模樣。

堇色扶著季遙岑慢慢往回走，她一步又一步，漫無目標，目光所到之處是陌生而又熟悉，所有的事情在眼前一幕幕地閃過。

毋庸置疑，她對端木家心有怨懟。

肅王一派則從常人的角度來揣摩她的心思，認為她一定不甘心於淪為下堂婦，必然要鬧上一鬧，將端木和蔣家的盟約關系破壞殆盡。為了將事情鬧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對方甚至安排了瘋馬沖撞，如果季遙岑死了，自然會讓人聯想到是端木家為了掩蓋事實殺人滅口。

一旦事成，端木家不可避免地會被禦史彈劾，被皇上不喜或是疏遠，就是蔣家也定然有怨恨的。然而，他沒有想到季遙岑會臨時反口，反而置某些人於明處，讓他的算計成了一場空。

而季遙岑從知道自己被端木家易嫁給端木明湛那一刻開始，便心生怨憤和絕望。

她感謝端木明湛多年的傾心呵護，感動對方的情深意重，她不能確定自己對對方的感情是不是真的是愛。如果可以，她願意去接受，去經營彼此。

但是，她不願意將自己的命運交給別人左右，特別是在自己被斷了五年的季家音信的情況下。她從委屈怨懟到懷疑，如今她害怕，不知道季家到底發生了什麽。

這樣的情況下，她如何能甘心受人擺布？她假意答應肅王的安排，卻很清楚無論成事與否，對方都不可能讓自己全身而退，既然如此，不如拼個魚死網破！所以，當肅王面露殺氣，當瘋馬沖過來的時候，她已抱了必死之志。只是，她沒有想到端木軒竟然會在最後一刻舍身相救！

在那一刻，她震顫，惶恐，茫然失措。多年來，他漠視，甚至算計自己，她以為，他是無情的。

然而，對方那一襲火紅，好看的眉眼彎起，唇角微挑，眸色幽深纏綿，如耳語般，“……岑兒，你原諒我好不好？？……

這一幕，這一聲，從此將她拉入了萬劫不覆的深淵！以後，她該如何自處？如何面對所有人另樣的目光？

“姑娘，”堇色跟在後面，小聲地道：“梁家姑娘來看你了。”

她楞了下，擡眼看去果然見梁寶汀款步而來，明媚鮮艷，高傲依然，那是個天子嬌女所具備的氣質，張揚和高貴。

她突然嘴角扯了下，站在那等著對方的到來。

梁寶汀近前，略帶了不滿又帶了擔心，道：“你去哪裏了？我去你房間等了很久。”說話間，仔細打量她的神色，“你，沒事吧？”

季遙岑斂了笑，淡淡地道：“沒事。”轉身徑直往回走。

梁寶汀一楞，從兩人相識以來，對方都是嫻靜端莊的，雖然帶著疏離淡然，對自己卻是客氣的。這一次京城相見，她明顯地感覺出對方的疏離冷淡，現在似乎更不願意與自己多說。

她覺得委屈，更覺得生氣，埋怨的話自然而出，道：“你是怎麽了？你可知道如今京城裏都在怎麽說你嗎？二公子的傷與你有很大關系……”

季遙岑站住腳，回頭看著她，神色淡漠，道：“梁姑娘這是來看望我，還是來責備我？”

梁寶汀楞住了。

季遙岑道：“很多事不是你這樣養尊處優的大小姐所能理解的，所以，請大小姐慎言。堇色，送客。”

梁寶汀何時被這樣對待過，漲紅了臉，指著她，“你，你，季遙岑，你這是魔怔了！竟敢這樣和我說話……”跺腳，“如果你不是和我有親緣，我何必管你？”

季遙岑不緊不慢地道：“遙岑多年來便是孤身一人，習慣了無牽無掛，擔不得梁大小姐的垂愛。所以，以後你我還是分道而行的好。”

梁寶汀氣得發抖，偏偏對上對方那冷漠的臉，含了冰的眸子，她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一甩袖子，“季遙岑，你會後悔的！”說完，氣沖沖地走了。

堇色看著對方的背影，除了擔心還有些不明所以，喃喃道：“姑娘，您，何必……”

季遙岑嗤笑一聲，眸色冰冷，道：“她與我本來就不是同一類人，如今，親緣又值幾分？更何況，她向來頤氣指使慣了，總有一天，她會怨我，恨我，我又何必浪費時間和她虛以為蛇？”

這時候的她在巨大的震驚和痛苦後，很快調整了自己的情緒，她清楚地認識到：無論端木軒是真心護她，還是另有所圖，她與他的緣分僅止於此。蔣家容忍他的行為，因為想要得到更多；蔣汐還會容忍，因為婚姻或是愛。而她的人生早就被安排好了，無論她願，還是不願！

這條路，唯有她，也只能靠她自己一步一步地走下去。

她笑了，唇角揚起，似乎開心得很。陽光正好，卻照不見她眼底深處的陰霾。

梁寶汀怒沖沖地往外走，甚至忘了和端木夫人道別，迎面來了個挺拔的身影，她僵住了。

那人看過來，陽光在他的眼底閃爍著，她倏然心跳加快。

對方略一遲疑，走近前，道：“梁姑娘？”

梁寶汀距離了半年的時間方才與對方相見，在隴西她一直鬧著，和馬家斷了婚約，幾乎天天期盼著能夠再見端木明湛，能以解相思之苦。

今日終於得了機會，借著看望端木軒的名頭過府。

她抑住心跳，端莊地行禮，“端木大哥。”

端木明湛向她來的方向遠看了眼，心裏有了數，笑著，似乎是無意的，又是客氣地，“梁姑娘是從碧漪院來？””

提起季遙岑，梁寶汀火不打一處來，然而，她知道輕重，抿唇一笑，道：“正是呢，我去看了表妹，唉，”她嘆息，面有憂色，“這事兒有些突然，表妹好像，好像……”

端木明湛的心緊了緊，不動聲色。

對方道：“這事兒放在誰的身上都不好過，不過，我會好好說她的……想來表妹熟讀女戒之類的書，分得清輕重……我母親也會理解的。”她言辭大度。

端木明湛笑了下，道：“岑兒向來識大體，勞梁姑娘費心了，不過，依著在下所見，既然岑兒不想見的，姑娘以後還是少來吧。”說完，微一頷首，徑自去了。

梁寶汀被晾在原地，臉色難看，揪著絹子，像是不確定地問跟著的丫鬟，“他說什麽？他，他說讓我以後少來？”

丫鬟縮了下脖子，吞吐道：“應該，應該是吧……”

楞楞然，她只覺得好像有什麽被自己忽略了。

#####有親說，女主不明確自己到底愛誰？

端木明湛對她有回護之情，情深意重；端木軒和她青梅竹馬，日久自然生情。

然而，女主是忐忑的，矛盾的，同時又回避的，因為她懷疑端木家的意圖，從潛意識裏抵觸這樣的感情，無論誰，她都不可能輕易交付真心。

親，您以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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