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這時，一個小太監一路小跑過來，“殿下，殿下，賢妃娘娘來了。”

五皇子皺了下眉頭，隨即像是松了口氣，道：“本宮去看看。”走了兩步，又回頭看看季遙岑，踟躕了下，“看著她，等本宮回來。”

“是。”

季遙岑目送對方離去，汗濕的手掌慢慢松開，只覺得脊背上冷汗一片。

再過了一盞茶的功夫，季遙岑跟著賢妃出來了。

五皇子恭送賢妃，道：“兒臣恭送母妃。”目光直往旁邊的季遙岑身上溜，滿是不情願。

賢妃笑瞇瞇地，貼近他的耳邊，道：“你放心，若是想要見季家小姐，明兒母妃宣來。”

五皇子眼睛一亮，點頭。

此時薄暮落下，宮城廊道兩邊點起了一盞盞紅色的卷綢宮燈，映著天上的星光月色，恍然如仙境般。

漸漸看見前方有人影晃動，歡聲笑語隨風飄來。

賢妃停下腳步，回過頭打量著季遙岑，一雙美目中滿是審視和興味。

季遙岑知道她的出現絕不是偶然，不管真相如何，對方是將自己救於水火之中，跪伏下去，感激地道：“小女子謝娘娘援手之恩，結草銜環不足以報。”

對方笑了笑，道：“本宮欠一個人的情，與你無關。”眺望遠方，“想必端木夫人已尋你多時，你這就過去吧。”

季遙岑見對方不說也不敢再說什麽，這一日實在被嚇得很了，深深一福便轉身離去。

“等等，”對方叫住她，“你那七遁圖若是有時間說來本宮聽聽。”

季遙岑微微一笑，道：“小女子遵命。”

賢妃瞧著對方窈窕的身影匆匆而去，唇角微挑，道：“倒是個有意思的，怪不得他緊張。”話音一落，便聽到有嘈雜之聲。

貼身嬤嬤道：“娘娘，好像前面出事了呢！”

賢妃微一蹙眉，嫣然一笑，道：“今兒真正熱鬧了！”

宮道上簇了大群的人，燈火通明，為首的正是太後和蔣皇後，臉色沈得幾乎要擰出水來。

其他嬪妃和命婦們都屏息凝氣，心思各異卻不顯於臉上。

地上跪著四五個人，其中是個肥胖的男子，只披了件外袍，瑟縮發抖。旁邊還跪著個披頭散發的女子，衣衫不整，露出的肌膚上青紫不一的痕跡，惹人無限遐想。

後面還跪著太監宮女都是抖索得厲害。

太後幾乎要喘不過氣來，盯著那男子，哆嗦著，“你，你這個孽畜！你……”

雙眼一翻竟然暈了過去。

“太後！”所有人都慌了手腳，蔣皇後一邊命人擡了攆來將太後扶上去送回壽春宮，一邊呵斥著，“都是死人啊，把這……這不知羞恥的東西給本宮拖下去！……”

“不要！皇後娘娘！……”那女子倏然擡臉，滿臉的驚惶和委屈，“娘娘救我，奴婢也不知道是怎麽回事，是他，是他強行拉了奴婢，皇後娘娘，您要替奴婢做主啊！”她連連叩頭，鮮血順著額頭瀝下。

“不是，”那胖男子喏喏道：“明明他們說常倌兒……”說著，抹了下鼻子，一臉的懵懂癡楞。

蔣皇後幾乎要給氣死了，瞪著對方，咬牙道：“混賬東西，閉嘴！”

那男子縮了下脖子，果然不敢再說。

蔣皇後盯著那女子，聲音輕而慢，道：“你這是說大皇子強行了你？嗯？”她將嗯拖得很長。

所有的人都打了個寒噤。

一名婦人沖出來，劈臉給了那女子一巴掌，罵道：“混賬！犯下了如此滔天大禍，你還不知悔改？還不向皇後娘娘請罪……”轉向皇後噗通跪倒，“娘娘，小女不肖，汙了娘娘的眼，還請娘娘恕罪，恕罪啊……”她叩頭如搗蔥般。

對方捂住臉，嗚咽了聲，最終明白自己的處境，伏在地上如篩糠般。

蔣皇後哼了聲，忍住惡心，道：“來人，把大皇子和這許小姐都帶下去，還有，這些個奴才，著人慢慢地問，本宮倒要看看是誰這麽大膽？”她咬牙切齒的。

確實，在太後壽誕上出現這樣穢亂宮闈的事，她作為後宮之主是撇不開責任的，只是，這事兒的蹊蹺，有心人都是心知肚明。

大皇子天生癡胖，然而好色，近身的宮婢幾乎都被染指了遍，甚至又迷戀上了清倌兒。

皇上子嗣不豐，連帶了這癡兒子也看得重些，所以上下都瞞著，大皇子妃更像是個隱形人似的。

蔣皇後則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越發慣得對方不知是深淺。但是，再是癡楞也知道厲害關系，這樣的日子這樣的場合竟然強行拉了貴門小姐穢亂，定然是被人設計了。

只是這設計是針對蔣皇後還是另有原因就有待商榷了。

蔣皇後掃視一周，吩咐著，“把這個宮殿好好兒搜查一番，看可有什麽線索。”

“是。”侍衛應聲而至，持著火把，將滴水宮裏面照得通明，開始仔細搜索著。除了火把滋滋的燃燒聲和翻撿的聲音，整個宮殿裏沒有一個人出聲。

蔣汐還一直陪著蔣皇後身邊，神色頗為緊張，還有點奇怪的興奮，微瞇眼向端木夫人這邊看過來。

良妃用絹子捂住嘴輕咳了聲。

蔣皇後反應過來，道：“時候不早了，各位夫人都請回吧。”

眾命婦早就心有離意，畢竟這是皇家內宮的事，知道得多了只怕能惹禍上身，所以都忙不疊地拜叩而去。

人們陸陸續續地散開，蔣汐還走近宜惠郡主，和氣地道：“今兒恭喜郡主娘娘了，我與季姑娘甚是投緣，明兒必然登府相賀。”

宜惠郡主笑得溫和，道：“多謝蔣小姐了。”

蔣汐還笑，環顧著，“季姑娘呢？”

有幾人被兩人的說話引了過來，也發現了季遙岑的不在場。

宜惠郡主道：“她頭痛，本郡讓她在那邊亭子歇息會兒，蔣小姐的好意本郡領了，一準兒和岑兒說……”

武荀雙過來，關切地道：“可有什麽大礙?我們去看看。”

“就是，”蔣汐還也道。

宜惠郡主笑容不減，讚嘆道：“原先本郡以為我那個孫女兒性子冷清，怕不討人喜，如今看來倒是本郡多慮了。”

武荀雙道：“郡主說笑了，季姑娘那性子雙兒倒是喜歡得緊……”

兩人絮叨著，不緊不慢地往前走，蔣汐還則淺笑不語。

走了一截，前面響起一個人的聲音，“祖母？”

幾人都是一楞，卻見季遙岑扶著端木夫人正姍姍而來。

微不可見的，宜惠郡主松了口氣。

季遙岑近前，略帶了窘意，道：“祖母，讓您和母親擔心了。”

對方輕拍了拍她的胳膊，慈愛地道：“你這孩子，頭可還疼了？”

季遙岑搖頭，擡眼向著武，蔣兩人微微一笑。

武荀雙道：“恭喜你了，岑姐兒，改日我一定去郡主府看你。”

季遙岑微笑道：“多謝了。”

蔣汐還扯了下嘴角，笑。

待兩人走了，幾人都松了口氣。

宜惠郡主沈著臉，道：“這皇宮裏處處危機，你怎得亂走？”

端木夫人截口道：“母親，岑姐兒被人算計了，我們回去再說。”

宜惠郡主倒吸了口冷氣，不再多問。

幾人跟著引路的宮人出了宮，端木老夫人和尤氏早就在宮外等著。

宜惠郡主也不看對方，徑自向著端木夫人道：“岑姐兒先在府裏住上一段時間，等我選個吉日便接過府，以後她就是我郡主府的人，容不得人看輕。”

端木夫人淺笑著，點頭。

尤氏已經得知了季遙岑被宜惠郡主認為孫女兒的事，再看季遙岑的目光就帶了另樣的意味，有嫉妒，有惱怒，還有感嘆。

老夫人冷著臉，哼了聲。

對方一個哆嗦，忙低了頭，扶著她進了馬車。

待上了馬車，季遙岑便向著端木夫人跪下。

端木夫人扶起她，慈愛地道：“傻孩子，這是你的福分。”

“偌姨……”季遙岑聲音裏略有哽咽。她是個冷清的人，更是謹小慎微，總是給自己留分餘地，然而她卻知道對方是真真切切地對自己好。

端木夫人道：“岑兒，我能做的僅此而已，府裏人多，心雜，有時候我也是心有餘而力不足，總是擔心有一天護不住你。岑兒，”她鄭重地，“端木家非是並州之端木家，很多事都會變化。不過今後有郡主府護著，你是留還是退，你都有轉身的餘地。”

季遙岑點頭，手微微捏緊了絹子，心潮起伏難定。

她很清楚，無論端木軒與自己的媒妁之約是否成真，自己都是走不出端木家的。

而若是有一天端木軒真的能奪位成功，有郡主府撐腰，她即使入宮將是蔣氏下的第一人；若是端木家大業不成，或是她不願，端木家也不能隨意拿捏。

不得不說，端木夫人為了她的退路煞費苦心。

端木夫人似乎累了，閉上眼睛依靠在軟枕上，隨著馬車的晃動輕晃著，嘴角微彎，淡淡地道：“我一向自負，後有父母依靠，身邊有良人相護，總以為自己可以掌控所有，到頭來卻一切都成了空。軻哥兒沒了，我對端木家的念想也沒了，然而，我終究是端木家的大房嫡媳，應該承擔該有的責任。以後啊，”她輕吐了口氣，“以後的事誰又知道呢？”

季遙岑沈默著，初入宮闈便險陷囹圄，若不是自己反應夠快，想必那許家小姐的下場便是自己了。憑著直覺，再結合長樂公子的出現，和他的狼狽，那大皇子應該是對他生了邪念，設計了對方。而自己，也是被人設計引到滴水宮，要是被大皇子撞上，她必然會被滅口。

只是，那人是誰？又是誰引了賢妃來救自己脫困？

她過後想想只覺得後怕得很，心跳加快，脊背上滲出冷汗來。

端木夫人察覺到她的變化，睜開眼睛看著她，目光中有著愛惜和憐憫，心裏輕輕一嘆：身入這個漩渦，進退已經不能由著自己，她能做的只有這些，只希望這個丫頭能夠福運相佑，每次都能全身而退。

然而，如自己所想，以後的事誰又能知道呢？

那人，想必那人還是能護著這個丫頭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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