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這時，一個聲音道：“這是怎麽了？哪裏來了這麽個野蠻的？”只見來了一眾人，都是些鶯鶯燕燕，其中有蔣汐還和武荀雙簇擁著一個四旬左右的婦人。

她著了件菊紋縷金挑線紗裙，頭發被簡單地挽了個髻，插著枝碧璽簪子，臉方正，雙目炯炯有神，身子挺拔，看上去便是端方嚴肅之人。

那少女見了對方，窒了下，中規中矩地行禮，“薛大姑姑。”

對方不動聲色地在幾個人的臉上掃了眼，道：“八殿下這是做什麽？怎麽大呼小叫的？”此人正是薛大家，而這小姐正是排行第八的嘉榮公主，她的生母為四妃之一的良妃。良妃體弱，常年不出宮門，與蔣皇後走得近，所以膝下唯一的女兒和蔣家兄妹來往也很密切。

武荀雙驚訝地道：“這不是季家妹妹和尤家妹妹麽？你們是不是發生了什麽誤會？”

嘉榮公主狠狠地瞪了季遙岑一眼，道：“這兩人擅闖書社，還言行無狀，本宮正教訓她們呢！”

武荀雙下意識地看了眼蔣汐還，笑著打圓場，道：“八公主誤會了，這兩位都是小女子請來的貴客，是靖遠侯端木府的人。”向季遙岑使了個眼色，“兩位妹妹不識公主鑾駕，還不過來見禮？”

季遙岑吸了口氣，低頭，萬福，“小女子季遙岑見過八公主，方才不識公主之尊，得罪了。”

“小女子尤淑秀見過公主。”尤淑秀原先被對方打了臉還有幾分怨氣，如今忙惶恐地見禮。

嘉榮公主見兩人低了腰身，心裏舒坦多了，端了姿態，道：“既然是武姑娘說了，本宮就不計較了。”她本來就是存心要羞辱季遙岑，如今見好就收，目光一轉，與蔣汐還對視一眼便移開了。

眾人早將這場面猜個十之八九，有在武家宴席上見過季遙岑的，不免詫異，看向對方的目光裏帶了審視，或是看戲般的冰冷。

許家小姐原先在武家賞花宴上出了醜，懊喪得很，細想，愈發覺得是季遙岑從中做了手腳，苦於沒有辦法揭穿對方。不屑地看了對方一眼，捂住半邊嘴，驚訝地道：“端木府的姑娘？咿？我記得端木府可只有一位姑娘櫻姐兒？這兩位是……”

和她同伴的胡家小姐笑嗔道：“哎呀，許姐姐就是口快……”

人群中有人吃吃地笑，還有人帶著審視，畢竟季遙岑和尤淑秀的身份是她們所不屑的。

尤淑秀臉色漲紅，愈發覺得左臉頰被打過的地方火燎般的痛，她低著頭，咬著唇。

季遙岑脊背挺直，直視著薛大家，聲音清冷，一字一句地道：“婦行第四。女有四行，一曰婦德，二曰婦言，三曰婦容，四曰婦功。夫雲婦德，不必才明絕異也；婦言，不必辯口利辭也；婦容，不必顏色美麗也；婦功，不必工巧過人也。清閑貞靜，守節整齊，行己有恥，動靜有法，是謂婦德。擇辭而說，不道惡語，時然後言，不厭於人，是謂婦言。盥浣塵穢，服飾鮮潔，沐浴以時，身不垢辱，是謂婦容。專心紡績，不好戲笑，潔齊酒食（齊音齋），以奉賓客，是謂婦功。此四者，女人之大德，而不可乏之者也。然為之甚易，唯在存心耳。古人有言：“仁遠乎哉？我欲仁，而仁斯至矣”此之謂也……聞薛大家以此為書社真言，為何容忍人如此？”

眾人都是熟讀女戒，自詡為端莊賢淑之榜樣，聽她洋洋灑灑道來，中有鋒利之詞，不禁都楞住了，回想自己所為所言，不禁都紅了臉。

薛大家的眸子微深，看著她，道：“你要說什麽？”

季遙岑捏緊雙拳，迎著眾人的異樣目光，不亢不卑，道：“第一，我等是被邀而來，帖子被守門小婢拿走不還是為無禮，詩社督人不力。第二，我二人雖然家貧卻也幼承庭訓，知禮儀，謹言行，即使不識八公主，卻也不敢出言冒犯。第三，竊以為這書社都是端莊賢淑之表率，卻連四行都不曾修煉好，讓小女子再無景仰之心。”她句句鋒利，猶如一根根利刺刺得眾人都變了臉色，就是薛大家臉色也很難看。

蔣汐還變了臉色，冷聲道：“你是在指責薛大家，還是公主？”

季遙岑輕笑一聲，道：“不敢，”微一斂衽，“夫人來時交代，若喜歡便留之，若不喜，便走之。”她這話說得直白，借了端木夫人的話，堵得對方一窒。畢竟，端木夫人的身份和名聲都是她不能置喙的。

薛大家慢慢地道：““仁遠乎哉？我欲仁，而仁斯至矣”……你這話倒真像是那個人說的，也只有她才能率性而為。”言辭中有無奈，還有欣賞。隨即，淡淡一笑，“當年，皇後娘娘也是這樣評價的。”聽她搬出了蔣皇後，眾人都噤了聲，不敢再表現出什麽。

她親切地道：“我與偌娘是舊識，她在書信裏也曾提到你，果然有幾分隨她性子的。既然來了，便安之吧，過來。”她招手示意季遙岑過去，微笑了下，便轉身向前走去。

蔣汐還和嘉榮公主的臉色都是紅一陣白一陣，略頓了下，跟了上前。

武荀雙親熱地道：“季家妹妹，一起走吧。”

季遙岑見好就收，微一頷首，無視別人異樣的目光與尤淑秀跟了上去。

走了一截，前面出現一個偌大的花架，上面披拂著藤蘿，長長的隨風輕揚，綠意盎然。下面則擺了張長案，上面放著筆墨紙張，幾個丫鬟正將幾張寫著字的紙小心地攤開。很顯然，這些所謂官家貴門的小姐們在一起無非就是吟詩作畫，展露文采。

眾人將方才的不快都拋在一邊，或是語笑嫣嫣，互相打趣，或是皺眉苦思佳句。

薛大家坐在石桌邊，喝了口茶，看著一幅幅作品，再細細品析一番，滿意地點頭道：“這幾句還是不錯的。”被誇獎的紅了臉，臉上是難以掩飾的興奮。

嘉榮公主抿唇道：“既然能來的都是文采好的，季姑娘和尤姑娘是不是該展示下？”目光裏有著挑釁。

薛大家微頷首道：“你兩也寫首詩，以春景為題吧。”

季遙岑最是頭疼這樣的場合，反觀尤淑秀倒有幾分雀躍。

她自小便被悉心培養，苦練琴棋書畫，就是為了將來攀門好親事。

季遙岑表面上保持著微笑，在眾人的註視下慢吞吞地起步，緩步向長案這邊走來。提了筆，眼角的餘光瞥過，薛大家端莊而坐，氣質高雅，嘉榮公主和蔣汐還，武荀雙等人都圍在旁邊，都像是看好戲般的看著。

倒是武荀雙善意地沖她笑了下，眼神裏帶著鼓勵。

尤淑秀凝思片刻，落筆：春將暮，滿眼飛英，恰似年光無味處，留春不住。弦未穩，躊躇花前，且占香紅一夜眠，新聲難破。

這詞淺顯卻意蘊深長，將閨閣中少女的忐忑傷春之態描寫得入目三分。再鑒於她的一手簪花小楷，如她人一樣纖秀而雅致。

薛大家忍不住微微頷首，道：“好詞好字。”

尤淑秀羞中帶了喜，深深一個萬福，退開一步。

眾人再看她的目光帶了幾分探究。

許家小姐撇了下嘴，看向季遙岑，道：“季姑娘的詞呢？可拿出來給我們欣賞一番？”

季遙岑暗暗嘆氣，越發不耐，突然，她睜大眼睛直盯著對面，嘴巴微微張開，一臉的驚駭之色。

許家小姐嗤道：“你這是見了鬼了？”

季遙岑哆嗦了下，吐出幾個字，“”…蛇，蛇啊！…

眾人先是一楞，再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啊！”幾聲尖叫聲幾乎要刺穿了耳膜，只見頂上的花架子上掛了條花色斑斕的蛇。

有兩個手指粗細，蛇頭翹起，紅色分叉的尖舌一伸一縮，綠油油的小眼睛盯著下面的人。

這些貴女都是養尊處優，不要說蛇，就是蟲子也沒見過幾回，更何況女子天生怕蛇，那模樣不吝於見到洪水猛獸，炸了鍋般四下逃竄，完全沒有平日的矜持高貴。

甚至有兩個當時便暈了過去，胡小姐距離那蛇頭最近，花容失色，搖搖欲墜。

那蛇也被嚇得不輕，身子一彈正好落在對方的胳膊上，纏住，“啊！救命啊！”她尖叫著，一下子跳了起來，猛力一甩，那蛇竟然被她甩開，砸到最近的嘉榮公主的臉上。

嘉榮公主臉上感覺一個滑膩冰涼軟軟的東西劃過，魂飛魄散，本能地伸手去抓身邊的蔣汐還作為依靠。

然而，蔣汐還嚇得掉了魂，哪裏還顧得上她，叫了聲，“別碰我！”一把推開她往旁邊跳去。

嘉榮公主沒了支撐，一個趔趄便栽了下去。

那蛇一個顛簸落在她的胸口，想必被惹得怒了，頭倏然豎直，眼睛突出，發出嘶嘶的聲音。

嘉榮公主兩眼一翻昏死了過去。

整個場面亂成一團粥，薛大家還是經歷得多，很快鎮靜下來，呼喝著，“來人！來人！救駕！……”

眾貴女們都跑得遠遠的，隨後趕來的不過是些丫鬟婆子，天性裏便是怕蛇，只敢嘗試著靠前，不敢動手驅逐。

那蛇很是悠閑，見昏死過去的嘉榮公主沒有威脅性，竟然從她的身上游來游去，絲毫沒有離去的意思。

薛大家的臉都白了，對方是千金之軀，若是有個閃失，她就是陪上一條命也不夠的，急罵道：“你們都是死人啊！去前院找人，快，找個男的來！”

有人慌不疊地去了。

季遙岑和尤淑秀距離稍遠些，臉色煞白。

尤淑秀更是躲在對方的身後，戰戰兢兢的，不知不覺她竟然將對方看做可以依靠信賴的。

季遙岑抿了抿唇，道：“麻煩薛大家的尋只鳥兒來可好？”

眾人都是一楞，薛大家的看著她，對上對方明澈的眼眸，無端地生了信任，吩咐左右，“去把後院那只鸚鵡提來。”

不大會兒，一人飛奔著將一個鳥籠提來，裏面是只綠毛鸚鵡，被撞得如同醉了酒撲棱著翅膀亂撞。

季遙岑將鸚鵡抓出來，在它的腿上栓了根細線，又墜了塊小石子，慢慢靠近嘉榮公主將鸚鵡放了出去。

鸚鵡乍然得了自由興奮地撲著翅膀想要飛起，然而那小石子拖住了它，它在原地撲棱幾下，叫：“姑娘千安！姑娘千安！……”

那蛇被驚動了，探了探頭，一下子豎起身子死死地盯著對方。

鸚鵡察覺出危險，徒勞地打轉，想要飛走，奈何飛不動。

那蛇倏然射出，一口咬向它的脖子，鸚鵡機靈，一個躲閃，羽毛被扯落了幾根，它叫聲惶切，“救命！救命！”一邊用翅膀拍打，用彎嘴去啄。

一鳥一蛇鬧騰得厲害。

乘著這個機會，丫鬟婆子迅速地將嘉榮公主扶起來拖到一邊，所有人都舒了口氣。

這時，看護院子的侍衛趕來將蛇打死，那鸚鵡嘴巴被血染紅了，翅膀張開，羽毛七零八落，奄奄一息。

薛大家哪裏還顧得上它，一邊吩咐尋郎中給嘉榮公主查看，一邊厲聲呵斥下人，追究蛇的來路。

蔣汐還已經鎮靜下來，臉色微白，看向季遙岑的目光晦澀莫測，抿唇轉身在丫鬟的攙扶下走了，腳步微微趔趄。

武荀雙驚怕過後，愈發對季遙岑有了好感，還有幾分崇拜，笑了下，眨眨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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