盤亙一時後，季遙岑戀戀不舍地告辭出來，她不願意再坐馬車便帶著堇色慢慢往回走。

午後的風帶著從遠山飄來的木葉香氣，格外清冽。

身後響起一陣馬蹄聲，她本能地往旁邊讓了讓，那車卻停了下來，有個脆生生的聲音道：“咿？你不是端木家那位季姑娘嗎？”

季遙岑回過頭，卻見面前停著輛青帷馬車，四角垂掛著瓔珞球搖晃著，細竹簾子被卷開一半，露出一張臉，面如滿月，柳眉杏眼，如雲的墮髻上插著的一支碧璽掛珠長簪，笑容可親，正沖著自己招手，“果然是你啊。”

季遙岑認出對方是武國公孫女兒武荀雙，笑了下，端莊地屈膝斂衽，“武姑娘。”

對方像是高興能遇見她，道：“你是回府麽？正好我經過那裏，我帶你一截路吧。”

季遙岑想要拒絕，旁邊有一道清冷的目光帶著探尋地看過來，她一驚，那妙齡少女很是眼熟。

武荀雙恍然道：“我忘了給你兩引薦了，這是端木府上的表小姐季遙岑季姑娘，這是蔣府的蔣姑娘，小字汐還。——還姐兒，那次賞花會你生病沒有去，倒是錯過了見面的機會。”

季遙岑有種預感那蔣汐還似乎對自己有幾分敵意，這讓她莫名其妙，當下笑了下，道：“蔣姑娘好。”

蔣汐還還以一笑，道：“端木府的表妹？我記得還有個尤家表妹是吧？真是有緣分呢。”

武荀雙道：“可不是？季姑娘這樣的，又漂亮又斯文，我最是羨慕了，正準備過幾日邀你玩兒呢，可惜……”她頓住了話頭，眉眼間有幾分憂悒。

季遙岑知道端木小櫻與她有幾分交情，如今端木小櫻重病，對方難免有唏噓之情。

蔣汐還道：“聽說貴府的端木小姐病得很厲害？”

季遙岑點頭，往後退了步，不願意再和對方交談，客氣地道：“兩位先行。”

蔣汐還突然道：“端木夫人回來這麽久了，我也沒有上門去探望，今兒順路正好去探望一番吧，”她看向武荀雙，“雙姐兒，你說可好？”

對方應道：“那好，也正好去看看櫻姐兒。季家妹妹，你上來罷。”

季遙岑推脫不了，只得扶著堇色的手上了馬車。

馬車裏甚為寬敞，廂壁嵌了個小幾放著一套茶具，還有一碟子時興的鮮果，很是雅致。

武荀雙熱情地道：“過來坐，都是熟人不用拘束。”

季遙岑淺笑不語，端端正正地坐著，忽視蔣汐還帶了幾分探究的目光。

蔣汐還抿了口茶，狀似無意地道：“季姑娘到端木府好幾年了麽？”

季遙岑頓了下，道：“我是十歲進府的，到現在近五年了。”

“這麽說，季姑娘始終跟著端木夫人的？”武荀雙有幾分羨慕，“端木夫人的風采和才識可是好的，你跟著這些年必然得了許多妙處。”

季遙岑表現出幾分窘迫，道：“武姑娘笑話了，我生來愚鈍，每每讓夫人失望了。”’

武荀雙笑道：“季姑娘真是謙虛，能得到端木夫人的看護怎能是庸碌之輩？我還記得那日，姑娘的那份風采真正將所有人都比了下去了。對了，你是和端木家兩位公子一起長大是嗎？”

季遙岑笑了下，沒有回答，偏了臉去看外面的風景。

對方向蔣汐還看了眼像是有所悟，適時地轉了話頭，笑道：“明兒我設個宴，再請些姑娘去坐坐，都是一樣的年紀必然有說不盡的話題，是不是？”

蔣汐還輕咳了聲，只慢慢品茶不再說話。

季遙岑本來就安靜，於是只有武荀雙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

好在這一段路並不長，約莫半盞茶的功夫便到了端木府，早有人去通報端木夫人。

端木夫人不在府中，尤氏聽了先是一驚，再就是一喜。對於她來說，武家和蔣家都是她一心想要巴結的，一邊命人去告訴老夫人，一邊帶著丫鬟火燎燎地出來迎接。

三人剛過了影壁便見對方笑容滿面地迎上了，道：“哎呦！我道今兒一早便聽到喜鵲叫個不停，肯定是有喜事呢！可不，這就貴客臨門了，快裏面請，裏面請……”

那份熱情和殷勤讓人不禁頭皮發麻。

蔣汐還和武荀雙都是端莊大方，款款下拜，“尤夫人好，打擾了。”不露聲色地避開對方的手。

尤氏手僵了下，若無其事地收了回去。

武荀雙道：“聽說櫻姐兒病了，我和蔣姐姐過來看看，可好了些？”

尤氏臉色微變，當日因為她的疏忽將端木小櫻弄丟了，讓端木老夫人大發雷霆，一杯茶潑了過來。要不是偏了，必然燙了臉，饒是如此，那茶杯將額角也碰青了一塊。

她知道自己闖了禍，不敢多說，見了端木夫人更是覺得矮人一等。好在，對方並沒有揪住不放，在暗中尋找無果後，便謊稱端木小櫻病了。

這段時間，她一直做著噩夢，夢中她看到端木小櫻或站在荒野中，或是在黑暗的角落裏，無一例外都是哭泣著，然而等她試圖靠近時，對方卻越行越遠……她被驚醒，總是一身冷汗。

最後，她清楚了一點：端木小櫻已經是兇多吉少，端木家能做的就是將這件事瞞下去。

她扯著嘴角，有些僵硬道：“那個，那個，櫻姐兒……”幹笑了聲，“房間病氣重，兩位姑娘身子都是金貴的，還是避一避得好。”

兩人本來只是借著這個借口而已，不是真的想去看望端木小櫻，聽她這麽一說，暗中松了口氣。

武荀雙惋惜的樣子，道：“既然如此，我們就不去打擾櫻姐兒了，不過，若是有什麽需要的，夫人還是不要和我們客氣。”

“那是，那是……”尤氏連連道：“兩位姑娘的心意我會轉告櫻姐兒的，真是謝謝了……”一邊領著兩人進了花廳。

早有人看了茶。

這時，尤淑秀趕了過來，應該是趕得急，臉兒紅紅的，喘著氣兒。

尤氏瞪了對方一眼，笑道：“武小姐，蔣小姐，這是我娘家侄女兒，你們年齡相當，應該有話兒說說，你們先坐坐，我去看看可有什麽菜……”

蔣汐還客氣而疏遠，道：“不麻煩夫人了，我們坐坐就走。”看著季遙岑，“我們是第一次來貴府，還勞煩季姑娘帶我們走走。”

季遙岑尚沒有回答，尤氏接道：“岑姐兒也是才來，不熟，若是要看，還是讓淑姐兒陪著，她倒是熟得很。”說話間，推了把尤淑秀。

尤淑秀有些難堪，硬著頭皮道：“兩位小姐不嫌棄，淑兒陪著走走吧。”

武蔣兩人沒有多說，跟著對方出了花廳，季遙岑則不言不說地跟在後面。

端木府比之並州更是軒敞，大氣，裏面嶂翠巒疊，藤蘿掩映，佳木蔥蘢，奇花遍地。

兩人都是富貴人家，自然不會放在眼裏，漫不經心地隨意看看而已。

走了一小截，蔣汐還揉了揉腰，道：“累了，季姑娘，你院子離這可近？如果你不介意我們過去坐坐可好？”

季遙岑點頭，道：“自然，兩位請。”

幾個人進了院子，武荀雙四下打量著，一眼看到了那個秋千，驚喜地道：“秋千啊？好漂亮！”便上前踩上橫板，雙手把住蕩了幾下。

季遙岑淺笑著。

蔣汐還卻站在原地，直盯著那秋千，有些驚，有些惱，還有些不敢相信，最終幽幽沈下，擡頭撥弄了下，道：“這秋千做得倒是精致，我也喜歡得緊，季姑娘是從哪裏來的？”

季遙岑遲疑了下，不知道該怎麽回答。憑著女孩家的直覺，她覺得對方的神色有些異樣。

尤淑秀見季遙岑不說話，便接口道：“這倒不是，是二公子送的。”她想起那日所見，季遙岑衣袂翻飛，如仙子般來回飄蕩。那個人站在身後，是寵溺的笑，眼睛裏仿佛只有那一人，那一時間讓她閃了眼，心神悸蕩，甚至還有微微的嫉妒。

蔣汐還袖子裏的手握緊，面色如常，道：“二公子？是端木二公子嗎？確實是有心了呢。”

尤淑秀敏感，察覺對方語氣不對，楞了楞，擡頭看她，卻不見什麽端倪。

蔣汐還只覺得心底有股子火在炙燒著五臟六腑，失望，嫉妒，惱恨……她想起那日游春與那人結伴而行，她的雀躍，她的甜蜜。或是亦步亦趨，或是和那人並肩而行。熙來攘往中，她眼底，心裏唯有他：如月皎皎，玉樹風流。

然而，待自家兄長帶了那委屈的八公主到了面前，聽著對方的數落，看到了那個女子，即使隔了燈火，她也是不由地心驚。

那個少女面目模糊，卻能想象到對方的清麗秀雅，冰肌玉骨，整個人都透著股淡漠的孤冷，遺世而獨立，。

而現在回想起來，那人自後便魂不守舍般，她以為他過於疲累便體貼地說了要回府。然而，尤淑秀說，那日他送了這季家女兒一個秋千。

看樣子，有傳聞說這端木軒有青梅在側，情意非同一般應該是不假的。

她想象著兩人相依相偎，郎情妾意的情景，咬住唇，直到嘴裏有腥甜的味兒。

“還姐兒，要不你也來試試？我記得你也喜歡……”武荀雙喊了聲。

蔣汐還頓然醒悟，目光所及是幾個人疑惑的表情，她笑笑，嗔道：“就你貪玩。”平靜了情緒，不動聲色地打量了季遙岑一番。

不得不說，這個少女算不得絕色，卻勝在氣質風采，縱觀她所認識的竟然無一人能及。

她在心底冷笑一聲，和煦地道：“我與季姑娘初識，倒是覺得投緣得很，來日我們好好敘敘才是……”偏過頭，“時候不早了，我們也該回了。”

武荀雙與她相識多年，雖然對方一向喜怒不形於色，還是從中窺得了一二，便笑道：“自然。”便戀戀不舍地下了秋千，與她徑直出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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