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端木小櫻“病了”後，老夫人的精神萎靡了許多，尤夫人也變得小心翼翼起來，端木夫人理所當然地掌控了府中中饋，偶然有人提起端木小櫻，她表現出一個嫡母該有的悲傷，唏噓一番。時間久了，端木小櫻這個人便慢慢淡出了所有人的視線，無聲無息地消失了。

季遙岑的日子如並州一樣安逸而平淡，除了去給老夫人請安，很多時間都呆在自己的院落裏，偶然出府去鄭妥的藥廬那裏走走。

鄭妥選的藥廬在南街的一個拐角，兩間房子後面帶著個小院子，畢竟偏僻，不過在這個寸土寸金的京城也是價錢不低的。

這是他自己選的地界，端木夫人也不勉強，無形中又看重他幾分。

早晨的陽光燦爛，溫暖和煦。

季遙岑帶著堇色走到醫廬門口，只見一間門面軒敞，收拾得很是利落，正面一組櫃臺擺放著幾樣平常的草藥，一個夥計正整理著，擡頭見了她，忙不疊地迎上來，道：“姑娘您來了？先生在看病，您要不稍等等？”

季遙岑點頭，瞥了眼那道半邊垂掛的簾幕，裏面有人影晃動，還有低低的說話聲，自己熟門熟路地進了後院的西面廂房。

裏面擺放了些瓶瓶罐罐，還有些書籍，空氣裏有股子藥味兒。

季遙岑吩咐堇色出去候著，自己慢慢撥弄著書本，翻看，不禁沈靜其中。

不知道過了多久，有腳步聲傳來，她以為是鄭妥，放下書轉身，“鄭大哥，你看完病人了？”然而，瞬息間，那笑容凝在了嘴角，帶了驚訝，“是你？袁公子？”

袁盎比以前沈穩許多，然而臉色憔悴。他定定地看著對方，低聲道：“對不住，不請自來，打擾姑娘了。”

季遙岑心念一轉，已經猜出了對方的來意，隨手將書往旁邊推了推，神色淡然，道：“袁大公子可有什麽事麽？”

袁盎有些難堪，他原先並不把對方放在眼裏，屢次為了袁蜜兒和端木小櫻為難對方，待漸漸長大了，權衡了厲害，不再招惹卻也沒有什麽好感。

這一次，他卻是不得不有所求，深深地吸了口氣，開門見山地道：“姑娘是個聰明人，自然猜出在下的來意。在下，在下想知道櫻姐兒到底是怎麽了?”

他登門幾次都被端木夫人拒之門外，只知道端木小櫻的病重得很，卻始終不能得知其中的詳細，又急又怕又擔心，直覺中，他覺得對方的所謂病重並不是那樣簡單。

盤恒多日，他終於找到了機會，突兀地來找季遙岑。

季遙岑蹙眉，道：“我想端木府已經給了大公子答案了不是嗎？”

袁盎搖頭道：“我不相信，她怎麽可能突然發病，甚至……”他咽了下，艱難地，向著對方躬身，誠懇地，“在下知道昔日多有得罪，請姑娘大人大量不要計較……我就是想知道櫻姐兒的情況，畢竟她算是我未過門的妻子。”

季遙岑看著對方那謙卑，殷切的神情，心裏有幾分不忍。無論端木小櫻如何不堪，如何狠毒，然而這男子卻是真心實意地愛她，可惜，她始終不明白這一點，也不曾真正珍惜。

她輕輕嘆了口氣，沒有回答對方的話，道：“當年大公子頂住令堂的壓力對櫻姐兒十分十意的心思，遙岑也是感動的，可惜櫻姐兒福薄，大公子是做大事的人，該放手還是放手罷。”

她這番話說得誠懇，句句勸誡，卻暗示對方不要再執著下去，不如及時收手。

袁盎站在那，楞楞然，艱澀地道：“若是情能隨時放下，我又何必堅持這麽久。我知道櫻姐兒的性子不討喜，然而，我卻是真心愛的……”看向她，“那天游春，姑娘不是也去了嗎？既然你好好地，為什麽她病了？還是說這其中有什麽不可告人的事？”巨大的失望之後，他忍不住煩躁和怒氣，咄咄逼人起來。

對方的突然變臉讓季遙岑先是一楞，再就是煩厭，果然這好人還是不能做的。她冷了臉，道：“袁大公子這話奇怪得很，你知道她素來與我不和，我怎會去關心她的事？再說了，難不成她病了，我也該陪著？”

袁盎臉色微變，看著對方嫌棄冷漠的神情心頭愈發惱怒，卻無法洩怒，那臉色極為難看。

這時，響起一個聲音道：“你想知道的我可以告訴你。”

兩人回頭，卻是鄭妥正神色凝肅地負手而立，他看著袁盎淡淡地道：“端木小姐的病是我看得，你想知道的我都告訴你。”

袁盎垂在身側的手微微握起，緊張地看著對方。

鄭妥道：“端木姑娘先是高熱、頭痛、嘔吐、驚厥，皮下有出血點……應該是被什麽蟲蟻叮咬，繼而發病，這種病來勢猛而急，一時根本找不到良方……”他吐了口氣，“袁公子還有什麽要問的？”

袁盎無言，不其然地想起那日，他壓不住思念之情，約見了對方，久別相見自然情不自禁，而對方也突然熱情得很……難道就是那時候不註意被蟲蟻叮咬？

這樣的真相真是殘酷而難堪。

他踉蹌著後退了幾步，無論是身心都疼得厲害，再也無一句話，跌跌撞撞地轉身走了出去。

房間裏只剩下兩人，季遙岑微咬唇，望著對方的背影心緒紛亂不堪。

鄭妥垂了眼。

良久，季遙岑苦笑了下，道：“真是對不起，鄭大哥，這件事把你也牽扯了進來……”她猜測對方必然和端木夫人有了協定，隱瞞住了端木小櫻這件事。無論是對方的自願還是被脅迫，都是她不願意看到的，低聲地，“鄭大哥，這渾水你還是不要淌得好，你，還是回饒縣吧。”

鄭妥沈默了下，道：“這是我自願的。”不再糾結這個話題，隨手將一個方子遞給她，“這是我昨兒看的一個病人，癥狀都寫在上面，你看看如何用藥。”

季遙岑被堵住了話，暗嘆一聲，低頭看那記的文字，“右側肢體無力，能走路，但是很費勁，並感怕冷、疼痛，以夜間疼痛為主，言語稍有不清楚，口角舌歪斜，舌苔白，微膩，舌質淡紅，脈沈弦而滑……”她思索著，慢慢地，“可選羌活20克，獨活20克……囑服藥5副……”

對方點頭，讚道：“甚好，你慢慢摸索著，醫之一道既可救人，也可害人，我希望日後你用於自救即可。”

季遙岑輕輕地嗯了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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