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半盞茶的功夫，馬車停在了一粉墻黑瓦下，一棵杏樹從墻頭上伸出半邊枝丫，樹葉蔥蘢，星星點點的花苞點綴其中，有蜂兒縈繞輕舞。

隔著墻聽到裏面有咿咿呀呀的琴樂聲和唱音，“……咿呀呀，原來姹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了斷井殘垣……”

唱詞優美，婉轉跌宕。

端木夫人推門進去，卻見裏面是個軒敞的庭院，中間種了棵石榴樹，葉碧花繁，寸寸都惹了春光。靠著長廊擺了一溜排的刀劍長戟，有三五個粉嫩俏麗的少女或舞著劍，或甩了長袖在吟唱。

有人註意到她們，楞了楞，一個圓臉的少女過來笑瞇瞇地行禮道：“這位夫人好，可是來聽戲？”

她微笑道：“只是看看而已。”

少女看著對方通身的富貴打扮，還有那雍容大方的氣質，有心想要巴結，殷勤道：“不知道夫人是哪個府邸？若是夫人喜歡，小女稟了班頭改日去給夫人添些喜氣。”

端木夫人笑，不答。

對方識趣，便笑而退開。

此時從門裏走出一人，一眼看過來不由楞了下，疾步走過來，躬身，低聲道：“夫人，你怎麽來了？”

端木夫人也很詫異，隨即釋然，這個庶子向來就是隨性慣了，與這些三六九教都有來往。實際上從那次被截殺開始，她便深知這庶子非是常人。她道：“無事走走而已。”神情和煦。

端木明湛微笑道：“正是，夫人是該出來走走。”

端木夫人看著他，不得不說對方的容貌和風儀都是上乘的，與端木軒不同，他總是笑微微的，卻讓人看不透。

她撇過眼，斟酌了下，道：“明哥兒，你終究是端木家的子侄，京城不比並州，你還是多多註意些。”

端木明湛略詫異，隨即道：“是，明湛明白了。”

略頓了片刻，端木夫人想起前幾日端木老夫人所說，道：“明哥兒，在並州我不曾過問你的事，原因……想必你也知道，”她有些難堪。確實，自從他到了將軍府，她就不曾正眼看過對方，是不屑，是憤怒，還有怨恨。

如今，經歷了生死，經歷了透徹心扉的痛苦，她霍然看開了許多，甚至對對方有了惻隱之意。

頓了頓，道：“不過，還有一件，將軍說你的婚事還有其他不用我過問。”

端木明湛楞了下，心裏五味雜陳。

端木夫人道：“我原先不問的，然而我終究是你嫡母，還得問上一問，你，可曾有心儀的女子？”

端木明湛有些不明所以。

端木夫人吸了口氣，道：“老夫人有意要給你定親，你若是有滿意的，我便為你上門求了去。”

端木明湛心底不禁微微泛起暖意，道：“多謝夫人，如夫人所說，我的婚事有我自己做主就好，至於老夫人那裏，夫人看著說就是。”

端木夫人蹙眉，想了想，道：“好。”

兩人一時無話。

端木夫人微微瞇眼看向遠方，唇角帶笑，道：“如今能看到太陽升起，風拂過臉的感覺真是有種恍然隔世的感覺，”看向對方，“我欠你一聲謝謝，明哥兒，謝謝。”

她笑容真摯而溫暖。

端木明湛楞了下，露出笑意，道：“夫人心性堅韌，明理大度，明湛一向敬佩得很。”略頓了下，“不知道夫人對那件事可有了打算？如果需要明湛出力，盡管開口即可。”

端木夫人知道他指的是自己被銀針刺穴之事，眸色微暗，沒有回答。良久，慢慢地道：“我常常想，她該是多麽恨我才如此對我下手。多年來，我自問不曾虧待過她，是不是生就是毒蛇，再是如何用心也無法化解她的怨懟？”說到這，不禁咬牙。

從她醒來那日起，她便猜測著這個兇手是誰，一一排除。回京的路上被殺手截殺，不得不滯留在客棧裏，能近身的只有菊黃和端木小櫻，還有季遙岑。

再後來，她與端木小櫻莫名其妙地同時腹痛，昏迷，到後來被插銀針，自始至終都是兩人靠得最近，也只有她最有可能最有狠心下手。

而端木夫人昏迷後，對方的表現也很奇怪，特別是在庵堂那夜，她突然發狂，語無倫次的話。

暗中遣了人去查，很快得了些端倪。菊黃死了，懷裏卻揣著本書，這本醫書是季遙岑在端木小櫻的房間裏無意中發現的。

紫葡則認出曾經是端木小櫻有的，後來就不見了。

如此，背後施針之人呼之欲出。

端木明湛先是吃驚，再就是明白了幾分，想起在客棧那夜遇見端木小櫻，當時自己一門心思在想要逃走的季遙岑身上，倒是沒有細想對方為什麽會出現在那裏。

他道：“藤五回來了，抓了他，後來又被他逃了。”

端木夫人手捏緊了帕子，喃喃道：“藤五麽？很好，很好……”那眼底的狠厲讓對方不禁心驚。轉而，她微笑著，“明哥兒，我欠你的情必然銘記在心。”這就是明白地告訴對方，以後她會盡力維護。

端木明湛微微動容，道：“多謝夫人。”微笑，“或許有一天明湛會有求於夫人，還請夫人成全。”

端木夫人微一頷首，轉身走了。

這時，長樂公子打著扇子從旁邊走過來，望了眼端木夫人消失的背影，嘖嘖道：“這女人一旦發起狠來，必然是不擇手段的。只怕你那個便宜妹妹生不如死了！我倒是真的驚奇，那樣一個柔柔弱弱的女兒家怎麽有那般歹毒的心思？還有那樣手法？”

端木明湛淡淡地道：“因為她貪心不足，總是想著要更好的。韓氏阻了她的路，她恨她，若是韓氏真的醒不來，她憑著那點聰明絕對可以在那兩個女人面前露臉。想要的榮華富貴也唾手可得。”

長樂公子道：“可惜了，那般美的女子。”

端木明湛道：“女人再美，心如蛇蠍要之何用？”

長樂公子搖頭晃腦地道：“若是愛之，即使心如蛇蠍也是甘之如飴，比如那個小丫頭，我從來不以為她是個良善的。”

端木明湛瞪他，隨即一笑，道：“或許吧，不過，那個小丫頭是有底限的。若是想要保護好自己，一味的善良是自尋死路。”

長樂公子不屑地撇嘴，道：“聽說蔣家與端木家相好，蔣家女兒更是對端木軒有回護之情。依著我看，或許蔣家會聯姻端木家，端木軒難道要享受齊人之福？”

端木明湛臉色難看，哼了聲，道：“荒謬！不過，即使端木家和蔣家都有意，只怕有人不願意看到這樣的結果。”

長樂公子眼睛一亮，道：“你說是肅王？”

端木明湛道：“肅王壓了端木家多年，怎麽可能讓端木家重新奪勢？”微微瞇眼，“不過，我倒是願意促成端木軒與蔣家的姻緣。”

長樂公子冷笑道：“即使成了，那個丫頭不一定願意順了你的意，端木家也不會願意。”

端木明湛道：“無論她願不願意，這都是她最好的選擇。”語氣冰冷而篤定。

長樂公子搖了下頭，不以為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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