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幾天，端木家來了客人，來客讓尤氏又驚又喜。她本來聽了端木老夫人的話要去寫信給族弟將侄女送來過一段時間，沒成想，對方一早晨就到了，說是想念得緊過來探望。

幾年未見，尤淑秀更是出落得如花似玉，舉止端莊得體，就是一向苛刻的老夫人也是慈愛相對，拉著她一個勁兒地誇，“哎呦，這淑姐兒愈發長得細致了，嘖嘖，這皮膚，這眉眼，就是我老婆子看著也心動呢……”

尤淑秀嫩白的臉兒浮起兩團紅暈，低著頭，揪著衣襟，不說話。

尤家嫂子喜歡，嘴上道：“小門小戶出來的上不得臺面，擔不得親家老太太這麽誇。”

老夫人是真心喜歡這尤淑秀的溫柔性子，甚至暗自嘆息若不是對方門楣太低，怎麽能舍得配給端木明湛？一想起他那張讓她看了心驚，又厭煩的臉，她不免心裏堵了堵。

尤氏看在眼裏，不知所以然，向自家嫂子使了個眼色，笑道：“淑姐兒臉皮薄，怕羞了呢。”擡眼看到端木小櫻，招呼著，“櫻姐兒，你過來陪淑姐兒坐坐。”

端木小櫻笑瞇瞇地過來，兩人原先見過幾面，雖然她不待見對方的家世低，卻想著要討好尤氏，反而做低了姿態，溫柔又可意，讓對方感激之下又想著親近幾分。

老夫人和尤家嫂子說了幾句話，袁盎和袁夫人便一起來了。

乍見到袁盎，端木小櫻說不出心裏的滋味，如果不是端木家突然被宣召回京，親事也早就辦了。

回京後，她見識了京城的繁華似錦，平日裏周旋在端木老夫人和尤氏之間，已經很少想起對方。甚至有時候她懊悔如果早一日回京，自己的親事或許會有一個更好的選擇，然而這時候袁家來了人，婚事必然要做真。一時間，她心亂如麻，心有不甘。

從她一出現，袁盎的目光就跟隨著她，熱切而癡迷。

袁夫人喪女後消沈了很長一段時間，如今已經將心態調整正常，一心將心思放在了兒子的身上。她認識到端木家今非昔比，雖然有幾分不快袁盎的表現，卻不好說什麽，輕輕咳嗽一聲，上前給老夫人見禮。

老夫人客氣地道：“袁夫人遠道而來，理應端木家去接的，卻讓夫人親自登門，老婆子心裏真是有幾分過意不去。”

袁夫人笑道：“老夫人說哪裏話，以後你我就是一家人，哪裏分什麽彼此？來得匆忙，也沒備什麽禮，您老人家還是不要見怪得好。”

“不會，不會……”

兩人客氣著，又分別見了尤氏姑嫂，敘敘家常，十分和諧。

不知不覺，眼看日頭偏中，老夫人道：“老爺今兒可曾說了什麽時候回來？派人去催一催，總不能讓客人等著。”

尤氏道：“快了，使了人回來報信，大伯和兩個哥兒都往回趕了。”

“哦，”又等了會兒，喝了幾杯茶，就在眾人都有些不耐煩的時候，便聽到外面丫鬟稟告道：“老夫人，二夫人，老爺和兩位爺都回來了。”

果然不多會兒，聽到一陣腳步聲傳來，門簾子被卷起來，珠玉相互碰擊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音，端木將軍那高大的身影出現在門前，讓眾人吃驚的是他竟然扶著一個帶著幕紗的女子。

幕紗垂落下來遮住了她的整張臉，披了件雁雲交疊暗紋朱紅鬥篷，露出裏面娟紗金絲繡花長裙的一角，弱柳扶風般款款而來。即使不見對方的容貌，也能想象出對方有怎樣的傲世風華。

端木將軍小心翼翼地扶住，幾乎將她攬了半個在懷裏，那表情那眼神仿佛是捧了塊稀世的寶貝。

所有人都楞住了，端木夫妻伉儷情深，曾經被傳為佳話，這次端木夫人病重，他幾乎天天守著，後來端木夫人去了庵裏，他一旦得閑也總是去看望。老夫人雖說氣惱，卻不敢真的與這個長子較真。

然而對方如此呵護一個不知面目的女子，真是匪夷所思。像是有了什麽預感似的，一個人的名字呼之欲出，大廳裏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老夫人終於忍不住道：“成兒，這是怎麽回事？她是誰？”

“可累了？”端木將軍低頭和對方說話，根本沒有在意她的問話。

對方輕搖頭。

端木將軍這才擡起眼，頗有歉意地道：“母親，兒子回來得遲了。”

老夫人手把住椅把，怒氣隱然。

尤氏看著不好，連忙出來打著圓場，道：“大伯，你可回來了，母親早就念叨了，這不，家裏來了貴客了。”

端木將軍向左右看了眼，目光落在袁盎母子略頓了下，袁盎忙行禮。

對方微一頷首，附耳向著那女子說了句什麽，然後輕手輕腳地將對方的幕紗揭下，堂中發出一陣抽氣的聲音。

尤氏忍不住出聲，“你？大嫂？”

端木夫人比之以前更是清瘦單薄，臉上微施了層粉，精心描畫了眉眼，目光依然沈靜淡然，站在那，高貴優雅，不怒自威。

“你，你不是……”尤氏睜大了眼睛，捂住了嘴，簡直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

端木夫人端正地向端木老夫人屈膝萬福，聲音略啞，“媳婦韓氏見過婆婆，婆婆安好？”

老夫人楞忡著，一時間反應不過來，原本以為對方病重遲早一天會撒手而去，些微的遺憾後，便有了一點竊喜，甚至打著小算盤想著要給長子續弦什麽樣的人家。

如今，對方卻容色鮮艷地站在自己的面前。她手不自禁地揪緊了帕子，喘了口粗氣。

聞聲而來的端木小櫻驚震地看著對方，身體微微有些發抖，狠狠地掐了下腰上的軟肉，眼圈兒瞬時紅了，哽咽地叫了聲，“母親……”

端木夫人看了她一眼，笑容溫柔，轉向袁夫人客氣地道：“袁夫人，好久不見了。”

袁夫人本來就是深谙內宅之事，這次上京曾聽說端木夫人一直昏迷不醒，後來被送去了庵堂，心裏暗暗揣測這其中有什麽玄機。今日登門拜訪，沒有見到端木夫人心裏便有了計較，正躊躇間卻見端木夫人從天而降，再看看其他兩人的臉色，明白了什麽，不過自己是局外人自然不會多問多說。

笑得和氣，道：“是呢，不告而來，真是叨擾了。”

端木夫人道：“你我的交情非是一日，既然來了就好好過上一段時日，讓我盡盡地主之誼。”

袁夫人連連應承，道：“自然，自然，到時候就叨擾夫人了。”

“客氣了。”

兩人一說一搭，根本無視老夫人和尤氏。

尤氏揪著絹子，僵硬地陪著笑，那心裏怨怒而不得發。原先以為她可以借此上位，掌控端木府的中饋，如今對方回來，儼然是大房主母姿態，生生讓她咬碎了銀牙。

端木老夫人將不滿與憤怒壓下，本著臉，道：“既然回來了就好了，時辰不早了，客人應該等得急了，開宴吧。”說話間，冷冷地瞥了眼端木將軍。

端木將軍低了眼。

不多時，端木軒和端木明湛和季遙岑也先後來了。

於是，除了病臥在床的端木恭和，端木家的人幾乎都聚齊了，若是撇開老夫人和尤氏的強作笑臉，整個宴席是喜笑顏開，賓主盡歡。

端木夫人和袁夫人在並州來往密切，雖然各有心思，不過畢竟是故人相見自然比一般人親切，加上兩家有媒妁之約，袁夫人又一心討好，兩人相談甚歡。

尤家嫂子本來就是一心想巴結端木府，所以也陪著湊趣。

花廳裏分了男女桌，因為都是熟人也省了屏風隔開，彼此都能看得見。

端木將軍一雙眼睛不時地往端木夫人那裏看，關愛殷勤之情難以掩飾，就是季遙岑見了也不禁感嘆。無論如何，能得到夫君如此的愛重，端木夫人也算是有福氣的。

她察覺到有目光一直落在自己的身上，微轉目，卻正撞上尤淑秀那探尋的目光。

對方躲閃不及，不免尷尬，臉兒紅了紅。

端木小櫻已經鎮靜下來，微一轉心思，笑道：“尤姐姐是好奇吧？這是季家姐姐，一直跟在母親身邊，和哥哥們一起長大的，感情可好著呢。”

這話說得季遙岑微微蹙了下眉頭，隨即，笑笑，端起杯果子酒抿了口。

往年，尤淑秀因為尤氏的關系隔三差五也來端木府小住幾日，她性子溫柔，人又漂亮，很得老夫人的喜歡，所以端木府上下都將她高看一等。

至於尤淑秀也多少知道長輩的意思，倒沒有什麽太大的反應，對於她這樣的大家閨秀來說，父母媒妁之命非是她所能置喙的。只是，她隱隱聽說端木家寄住了個季家姑娘很是得寵，不免好奇，便偷偷打量著。

端木小櫻道：“季姐姐第一次見，我這尤姐姐性子好，繡工也好，祖母常常誇呢！”親熱地挽了對方的胳膊，“尤姐姐是不是？”

尤淑秀羞澀地道：“哪有。”

季遙岑心頭一動，想起在並州時的春睡堂，遺紅有一日送禮物過去曾經提起過“……淑姐兒一手絡子打得好，就是老夫人也誇呢！……”她微笑了下，道：“尤姑娘心靈手巧，聽說絡子打得好是不是？”

對方詫異，不知道怎麽知道自己的絡子打得好，不過見對方容色清麗脫俗，沈靜大方，心裏有幾分親近，道：“只是上不了臺面的小玩意兒，若是季姑娘喜歡，我明兒專門打了送你。”

季遙岑笑著，“多謝，若是需要再叨擾姑娘。”

尤淑秀見對方雖然笑著，骨子裏卻透著冷淡，即使有心親近也不好太趕上前，也笑笑，低頭吃飯。

端木小櫻咬了咬唇，目光飄移過去，落到袁盎的身上，又移到端木明湛的身上。

袁盎軒昂，端木軒清貴，端木明湛謙和溫煦，都是如玉樹皎皎，龍章鳳姿的人物。

然而，她眼裏只有端木明湛的身影，袁家母子的到來說明自己的婚事已經無可推卻，從此便要嫁為人婦。從此，對那人便是仰望，再也沒有了可能。

如果，如果端木夫人不曾醒來，或是……她心頭一悸，不敢再想象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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