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這時，有宮人道：“啟稟皇上，端木軒求見。”

所有人的臉色都是一變，看向帳門處。

只見一俊美男子拖著一條腿，蹣跚著走進來。他臉色蒼白無血，身上的衣衫被揉皺得不成樣子，還沾著土和植物的汁液，模樣極為狼狽。

一瘸一拐地，他目不斜視地走到營帳中間，雙腿跪地，以頭抵地，恭聲道：“端木軒叩見皇上，皇上萬歲萬萬歲！”

皇上瞇眼看著他，一時間沒有什麽反應。

端木將軍心裏稍稍安定，喝道：“逆子，你好好兒將事情的經過說了，莫要連累了端木府上下。”

“是，孩兒遵命。”

肅王不耐煩兩人再說，聲色俱厲道：“端木軒，你可知罪？”

端木軒道：“軒知罪。”

肅王沒有想到對方如此坦白，心裏一喜，道：“你犯了什麽罪，一一說來，否則，會吃盡苦頭。”

端木軒道：“軒有兩罪，一罪是疏於防範讓賊人得了空隙，二罪是慚愧技不如人，險些兒遭遇毒手。”

肅王窒了一窒，覺得這話聽著有出入。

旁邊一個臣子道：“有罪便是有罪，說那麽多做什麽？”他一拱手，“皇上，王爺，端木軒狼子野心，謀殺皇上，罪當該誅，誅……”他吭哧著，拿眼瞥對方的臉色。

其他人都是眼角一跳，隨即低下了眼。

武國公道：“胡大人此話差矣，就是要定罪，也得有證據不是？皇上在此，公道自然有，你我不妨聽聽這端木軒的辯白。”

胡大人滿臉不屑，卻不敢再說，哼了聲，攏著手站到一邊。

“多謝國公。”端木軒停了下，道：“皇上，軒年幼時因為腿疾一直不曾真正策馬揚鞭，引為平生憾事。蒙皇上隆恩能得回舊府，承歡祖母膝下，感謝涕零。然軒來自鄙陋之地，又兼年輕氣盛，想著在這次春狩中搶個頭功，正好遇到了王爺，竟然和王爺約定看誰獵的獵物多，於是一路追進了老林，誰想被人暗中襲擊，等醒來的時候，一切都遲了。”

他不急於撇清，而是敘述並州謫居，自己的殘疾，意圖勾起皇上的感念舊情，又自謙鄙陋，讓眾人心生憐護之意。總而言之，都是小地方來的不懂事，沖撞了貴人，被有心人算計。倒是將自己的責任撇了一半，分散了眾人的註意力。

果然，眾人都神色微動，看到他的額頭纏著的紗布下滲出血來，而腿上也破爛幾處，有著血腥味兒，有幾分信了他的說辭。

胡大人冷笑聲，“巧言令色！誰能證明你是被人打暈，而不是刺殺不遂而逃跑所致呢？”

端木軒鎮定地反問道：“端木家蒙受皇恩，感君垂憐，請問大人，如果是您，您會做下如此大逆不道之事嗎？”

胡大人一窒，瞪目道：“休要胡言！正是因為端木家被貶至並州多年，心生怨懟而有如此謀逆之心！皇上，臣以為此事與他不無關系，請皇上細查。”

端木軒不急不慢，向著對方淡淡一笑，道：“天家的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浩蕩，胡大人如此咄咄逼人將謀逆罪名往端木家的頭上壓，不知道是什麽心思？還是說胡大人若是有同等遭遇會有如此不二之心？”

胡大人被他一段話繞得頭暈，也砸得暈，又怒又怕，厲聲道：“黃口小兒，你信口雌黃，汙蔑大臣該當何罪？”

端木軒不理他，覆向皇上叩頭道：“皇上，端木家對皇上的忠心日月可鑒，從不敢有絲毫謀逆之心，請皇上明察。”

端木將軍沈聲道：“是，端木家忠君報國，父兄曾以身相殉，皇上可證，同僚可證，天下百姓可證！皇上，當日承蒙皇上隆恩浩蕩，宣臣進京述職。然，一路上有殺手如影隨形，處處截殺，若不是內子舍身取仁，微臣都難以得見天顏。皇上，”八尺男兒說到動情處，竟然紅了眼圈，“如今，內子依然昏迷不醒，微臣，微臣寢食難安……”

皇上自然知道對方回京被截殺一事，更是對惠安郡主和端木府的嫌隙有所耳聞，被端木軒一頓話繞得暈，又看端木恭成那憔悴滄桑的模樣，不其然想起君臣往昔情意，不禁心有所動，難免愧疚，道：“朕明白。”

肅王本來一直沈默不語，如今見情勢變化，道：“端木公子所言句句在理，然而有何人證明你是被賊人襲擊，後賊人冒你之名，陷害於你？”

端木軒遲疑了。

眾人都盯著他，一時間營帳裏寂然無聲，只聽到火燭吱吱燃燒的聲音。

端木軒為難道：“軒是被人所救，只是那人，那人……軒只怕說出來有損她的清譽。”

“到底是誰？”

“皇上，是我。”陡然響起聲脆脆的女子聲音，眾人循聲看去，簾子被撩起，走進一個娉娉婷婷的女子。芙蓉面，柳葉眉，眼角微微上挑，媚意天成，卻又凜然生威，著了一身深蘭色織錦的長裙，容色艷麗，傾國傾城,在這一眾男兒中顯得十分突兀。

蔣相一看變了臉色，張著嘴巴，呆住了，指著她，結結巴巴地，“你，你……”

女子向著他微微一躬身，便跪在榻下，恭恭敬敬地道：“還兒給皇姑父請安。”

皇上先是一楞，隨即被她一句皇姑父逗笑了，扯動了傷口嘶了聲，慌得左右忙上前，“皇上，您怎樣？”

對方擺擺手，向著蔣汐還道：“汐兒，你怎麽在這？”

蔣汐還遲疑了下，還沒有來得及說話，從外面一陣風地跑進來一個青年男子，搶到面前叩頭，一疊聲地道：“皇上恕罪，皇上恕罪，是微臣的錯。”

蔣相瞪著這雙兒女，呼哧著喘氣，若不是顧忌著皇上已經恨不得上前踹他兩腳。

青年男子顯然畏懼，往皇上跟前又湊近了些，道：“皇上，是阿姐想來，所以……”

“所以，你帶了她來？你，你……”蔣相壓住火氣，一撩袍子也跪了下去，“皇上恕罪，是臣管教不嚴，驚了聖駕，臣有罪。”

蔣汐還道：“皇姑父，都是還兒的錯，是我鬧著要二弟帶我來，我爹他不知道……”

皇上揉了揉額角。

雖然他不常去皇後宮中，但向來對對方尊重，加上覺得這些年冷落了她心中愧疚，所以偏帶了對蔣家兒女有幾分縱容，更何況這蔣汐還是蔣相的獨女，小時候便在宮裏來去，機靈大膽，倒是比幾個公主更得自己喜歡些。

春狩是皇家貴門子弟的活動，對方是個女子，隱瞞了身份跟了來，這是犯了規矩，然而，對方一聲皇姑父讓他難為起來。

肅王冷眼瞧著，似笑非笑地道：“這是怎麽了？蔣家大小姐怎麽出現在這？本王記得，狩獵可不許帶了官眷來。這些個侍衛都是個死的？這麽大個人混進來也不知道？”

蔣相暗惱自家兒女，幹笑了聲，道：“王爺說得是，是老臣的錯，老臣這就將她押回去好好管教。”沖著蔣汐還一瞪眼，“還不謝罪滾出去！”

蔣汐還抿了下唇，道：“父親，是女兒錯了，甘心受罰，只是，女兒要將事兒說個清楚。”

皇上蹙眉道：“何事？”

肅王從她突然出現就覺得事情有些脫離了自己的控制，冷著臉，一時間也不好說話。

蔣汐還用眼角餘光瞥了眼端木軒，道：“回皇姑父，原本還兒想著仰望下皇家狩獵的天威，便偷偷兒回去，誰知道，誰知道突然起了變故。”她臉上有淡淡的紅暈，“還兒獵殺了只兔兒，趕著去撿，卻看見一個人躺在草叢裏，身上都是血，嚇得很了，又不忍心棄之不顧，就告訴了二弟一起帶了回來，……才知道他是端木公子，被歹人擊殺，僥幸逃脫。”

胡大人哼了聲，陰陽怪氣道：“真是巧啊。”

蔣汐還神色不變，道：“皇姑父，還兒說得句句是實，不然，您傳人問問，當時還兒救端木公子時有好幾人看到了。”

蔣汐佇也忙著連連點頭。

這時，外面響起一個粗朗的聲音，“皇上，禁衛副統張末求見。”

“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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