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聽得馬蹄聲和人聲漸漸遠了，端木軒才敢擡起頭，正對著黑衣人那冷幽幽的眸子，他微微一窒，抱拳道：“多謝俠士救命之恩。”

對方眸光閃了閃，聲音壓得低低的，道：“你且不要謝我，如今，你落入了別人圈套，只怕想抽身很難。”

端木軒臉色白了白，確實，如果剛才他真的是誤射中了皇上，無論死活，他都逃不了謀逆刺殺之罪。因為，所有參加狩獵的人所攜帶的弓箭都是專制的，刻了各家的姓氏，只要追查下來，端木家可能就此被顛覆，更不用說籌謀多年的計劃。

這個後果讓他不寒而栗，一時間，他呆在那，像是失了魂般。

與此同時，樹林上空響起了尖利的一聲鳴讁聲，那刺耳的聲音讓兩個人的心都是一緊。

這顯然是皇上身邊的人發出的警號，以召喚侍衛羽林軍，應對特殊情況。也就是說如今的獵場布下了天羅地網，沒有一個人能夠走出去。

對方略一頓，沈穩地道：“你放心，我會讓人引開了皇家侍衛，暫時讓你脫了危險，既然你人不在場，脫身也有商榷的餘地。如今，你緊要的是找個能助你脫困，而且證明你不在場的人。即使那弓箭是你的，也可以說是有心人奪了去。”

端木軒眼睛一亮，須臾間，心裏有了思量，深深一揖，道：“大恩不言謝，俠士如此相助，他日必然重謝。”

那人似乎笑了下，往東北角望了眼，道：“我從那邊過來，蔣家人應該裏這不遠，你自己看著辦。”說完，轉身，點足，幾個起落已經失去了蹤影。

端木軒凝著他消失的方向，總覺得有種奇怪的熟悉感。然而，他現在沒有時間多想，順著對方說的方向悄沒聲地潛了過去。

他小心翼翼地避開可能的危險，靠近了東北角的林子，趴在草叢裏望外看。一陣馬蹄聲和說話聲從林子裏傳來，只見裏面走出兩騎。

朦朧中都是十七八歲的模樣，精裝打扮，背著筒箭，挎著長弓，搭子上掛著幾只野雞還有兔子，隨著走動而晃動。

兩人便走便說話。

一人語氣緊張，道：“快點，快點，這突然有鳴讁聲，不知道出了什麽大事，你得快些，不然驚動了爹爹就糟了。”

另一人的聲音脆脆的，道：“知道了，你真是煩，比大哥還啰嗦。”

對方不滿地道：“若不是你非要跟著，我怎麽就這麽點收獲？嫌我煩，怎麽不去求大哥？”

另一人哼了一聲，道：“放心吧，若真是被父親知道了，我不會說出你的。”若有所思地，“你說，這剛才的鳴讁聲會出了什麽事？”

第一人不耐煩，道：“皇上的身邊有的是好手，能出什麽事？”

那人道：“你不是在羽林衛嗎？要時刻保護皇帝姑父的安全，若是你聽父親和大哥的話，也不會到現在還在那裏混……”

第一人嗤了聲，徑直打馬向前。

端木軒凝目細看，月光下，只見那人身材挺拔，容貌俊朗，正是蔣家二公子蔣汐佇。

緊跟著的那人卻偏纖弱，五官長得秀氣得很。

蔣相有兩子一女，長子蔣汐?肖似其父，穩而善謀，為禦史，父子同朝。

次子卻心無大志，多在脂粉堆裏混，被丟在羽林衛裏歷練，曾經與自己有幾面之緣。倒是蔣家女兒蔣汐還據說是個才貌雙全的，就是蔣皇後也高看一眼。

兩人談話不歡而散，都加快了速度，漸漸走得近了。

端木軒踟躕了下，咬牙，從長靴裏掏出一把薄刃對準左大腿猛地刺了下去，血一下子冒出來，他疼得一個激靈，又劃了一刀，然後，勉力往前奔了幾步，從山坡上滾落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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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行營裏亂成一團，營火通明，人影撞動，進出的宮人臉上都難掩住緊張之色。

正中間的營帳裏手臂般粗的火燭正吱吱燃燒著，皇上合目躺在龍床上，臉如金紙般，肩頭纏著白布，上面滲出點點血跡，三兩個太醫戰戰兢兢地搭脈看診。

大太監毛公公守在一邊，那雙腿像是篩糠似的，眼圈泛著紅。

聞訊而來的幾個大臣都肅立在兩邊，臉上難掩的沈凝之色。

肅王背著手，沈著臉踱來踱去。

少頃，一個太醫戰戰兢兢地道：“回稟王爺，傷口已經上了金瘡藥，皇上龍體無大礙。”

肅王停住步，刀鋒般的眸光剜了他一眼，走到床頭，溫聲道：“皇兄，你怎樣？”

皇上緩緩睜開眼睛，聲音微弱，道：“朕還好，那個刺客……”

肅王冷著臉的，道：“皇兄放心，王弟已經將刺客行兇的武器找到，這是有人蓄謀刺殺。”

皇上瑟縮了下，就著毛公公的手坐起來，將半個身體靠著對方，又驚又怒，道：“誰？是誰又如此大膽？朕要滅他九族！”

肅王默了下。

旁邊一個太監上前叩頭道：“回稟皇上，這箭上有字，乃是，乃是端木二字。”

皇上一震，不可相信地道：“端木？怎麽可能？端木將軍一直在營帳外護衛。”

肅王道：“皇上忘了，來的子弟中也有端木家的人。”

皇上顯然不能相信，然而當太監將兩根閃著金光的羽箭呈上來的時候，那臉色變了又變，咬牙道：“來人，將端木恭成押上來！”

“臣在。”營帳外響起端木恭成的聲音，接著簾子一掀，對方昂首挺胸地走了進來，也不看肅王，在距離一丈外便單膝跪地，低頭拱手，道：“臣叩見皇上。”

皇上已經平覆了下心情，冷冷道：“端木恭成，這，你當如何解釋？”

端木恭成的眼睛往那兩支羽箭上看了眼，道：“臣不敢欺瞞皇上，這羽箭正是端木家所有。”

所有人都驚了身冷汗。

肅王變了臉，喝道：“端木恭成你好大的膽子，竟然刺殺皇上，來人，將他拖出去綁了！”

“且慢！”對方斷喝一聲，道：“王爺何以僅一支羽箭就斷言是端木家所行大不逆之事？難道不會是有人故意陷害微臣？”他目光灼灼，言詞強硬，絲毫沒有退讓之意。

肅王冷笑道：“陷害？本王倒是要聽聽是何人陷害？”

端木恭成道：“臣以為，這人自然身份不低，否則怎能潛入此處？皇上，”他向著沈思著的皇上，誠懇地，“皇上，微臣的忠心日月可鑒，這件事是有人故意陷害端木家，對皇上圖謀不軌，臣，奏請皇上徹查。”

皇上猶豫著。

其他人不禁點頭附和。

武國公道：“臣請皇上徹查。”

“臣，請徹查……”蔣相也站了出來，隨即又站出幾人。

肅王見了這般，眼眸微瞇，緩了口氣，道：“既然端木將軍一口否認，本王也不能妄言，不過，本王倒是要問你，貴公子哪裏去了？出了這麽大的事，所有人都回了營帳，卻唯獨不見貴公子，你該如何解釋？”

端木將軍窒了下，道：“許是迷路遲了也不一定。”

肅王冷笑道：“刺客一箭射出，又補一箭，然後倉皇逃跑，侍衛緊追不放，他走投無路一路逃入了樹林深處，本王想過不多久自然會有消息傳來，到那時候，還希望將軍能如此鎮定。”

端木將軍心知端木軒被人設計了，表面上保持著鎮靜，內心卻翻騰不已。那箭上的字不能說明一切，但是如果端木軒失蹤或是被找到，就是一百張嘴也說不清楚了。

思及此，他又是懊悔又是恐懼，只覺得後背上有涔涔冷汗滲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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