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廳裏，座無虛席，流水宴開，珍饈美味，一派富貴奢華。廳裏用屏風隔開兩邊，楊氏自然陪著宜惠郡主坐在主座上，這邊的小姐們則由武家大小姐楊荀雙帶著兩個庶妹安排招待。

武荀雙是個端莊大方的，笑容可親，禮數周全得讓人挑不出錯來。

季遙岑和端木小櫻坐在一起，靠著她的是個細長眉眼的少女，妝容精致，衣著華麗，神情中有幾分矜持。她淡淡瞥了季遙岑一眼，用帕子掩住鼻子，蹙眉與旁邊一個粉衣少女說話，“我怎麽聞到股子土腥氣兒？”

那粉衣少女笑了下，看了眼季遙岑，挾了塊桂花鴨放在她面前的碟子裏道：“鸞鳥旁邊有幾個家雀也是正常的，許姐姐不理就是。”

“許姐姐”點頭一笑，道：“是呢！”

端木小櫻臉色難看，她雖然貴為端木府的小姐，然而端木府被冷落太久，即使再回歸也不覆當年的煊赫，反而被有些世家小姐排擠。

所以，這幾年雖然有那麽一兩次機會在這樣的宴席上露面，也是被無視，縱然氣惱也是無法。

季遙岑仿佛沒有聽到一般，端了果子酒慢慢啜了口。

過了會兒，有丫鬟端了酒壺過來添酒，待到季遙岑面前的時候，不知道怎的，腳下一軟，整個人往“許姐姐”那邊歪過去。

“許姐姐”正端了酒往嘴邊送，被她一撞，酒水灑了出來，潑了那粉衣少女的胸前。同時，一大壺酒水兜頭澆了下來。

她尖叫了聲，跳了起來。

眾人都被她嚇了一跳，只見她的頭上臉上都被澆了酒水，那顏色是鮮紅的，仿若是血似的，還滴答滴答地滴落，模樣有幾分恐怖。

粉衣少女胸口被濕了一片，突出了前胸的曲線，瞧著有幾分暧昧，旁邊有人吃吃地笑，她漲紅了臉，又羞又惱，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而那個丫鬟嚇得趴伏在地上，連連告饒，“婢子該死，婢子該死……”

武荀雙被驚動了，忙疾步走過來，見了這個場面也是嚇了一跳，喝斥道：“該死的東西，還不下去領罰。”又轉向兩人，抱歉地，“真是對不住，都是我的錯，兩位妹妹先換了衣服再說可好？”便吩咐貼身丫鬟帶兩人進去換衣服。

這兩人的身份自然比不得對方，雖然羞惱，又不能怎得，看著眾人異樣的，帶著嘲笑的目光更是恨不得鉆入地縫，於是，急匆匆地離開了。

武荀雙妙目掃了全場一眼，下意識地在季遙岑的身上頓了一頓。

季遙岑似乎也被驚嚇不輕，蹙著眉，一副擔心的模樣。

武荀雙笑著道：“擾了大家的興了，大家慢用慢用……”

眾人客氣著，經過這個小小的插曲後，都謹慎了些，一頓飯吃得還算平安。

宴席，長輩們移步到花廳喝茶說話，這些小姐們都難得有機會出來聚會，便三兩成群，敘敘話，談談笑，愜意得很。

有認識端木小櫻的，好奇地看了眼季遙岑，道：“櫻姐兒，這位季姑娘可是你嫡母的親戚？”

端木小櫻抿唇一笑，矜持地道：“是故交而已，你知道我母親心善，看不得人可憐……”

另一人道：“是嗎？聽說你嫡母病了很久了，可有什麽好轉？”

端木小櫻輕嘆了口氣，露出憂愁之色，道：“看著母親受苦，我真的想要代為受過。”

第一個目光微閃，道：“你這般孝順，若是你嫡母醒來，會念著你的好。”

“可不是？”有人接口，“有郡主娘娘做依靠，櫻姐兒以後就是富貴中人了。”

其他幾個附和著。

端木小櫻頗有些自得地擡起下巴，嘴裏道：“外祖母最是慈祥溫柔，有什麽好的都念著我……”心裏想著等會兒該如何討好宜惠郡主。

正在這時，一個大丫鬟輕步走近季遙岑，屈膝，“季姑娘，郡主娘娘請您過去坐坐。”

空氣陡然凝滯了一瞬，季遙岑能感覺到四周眾人各異的目光，而端木小櫻的目光更像是把刀。她點頭，起身跟著對方去了。

身後，端木小櫻看著她的背影，想起宜惠郡主對她的青睞，再看看其他人略帶了嘲諷的目光，手緊緊捏住絹子，臉色難看至極。

昔年，她每回京城都專程郡主府拜訪，對方雖然不是那麽親熱卻也算是疼愛的，然而卻不敵對方一面的時間，將自己所有的努力都付之於一旦。

季遙岑，真的是自己的災星！

內院暖閣裏，層層的帳幔垂掛著，空氣中有股子淡淡的茉莉香味兒。有丫鬟將帳幔撩起，地面鋪著潔白的氍毹，一方大銅鼎炭盆裊裊吞吐著熱氣，正前方有一羅漢大床，鋪著洋紅色氈條，團花酥紅枕，兩邊各有一對小幾，宜惠郡主正斜斜地靠在迎枕上。

一個大丫鬟給她輕揉捏著雙腿。

無形中便給人以威壓之氣勢。

季遙岑垂眉低眼，恭恭敬敬地跪下，行叩拜禮，“小女季遙岑見過郡主娘娘。”

宜惠郡主道：“起來吧。”’示意對方近前，“你們遭遇的事兒我都知道了，虧了你一直護著偌娘，不然我和偌娘今生可能就是生死相隔了。”說著話用絹子拭淚。

季遙岑低頭，道：“那是郡主娘娘洪福齊天，才能保佑夫人轉危為安。”

宜惠忍不住笑道：“你這孩子也會說討喜的話？偌娘信裏誇你說你明事理，知進退，我一直尋思著見見，要知道我那個丫頭可是輕易不誇人的。”她的話音裏有著滿滿的驕傲。

旁邊的一個慈眉善目的嬤嬤笑道：“可不是？奴婢記得偌姐兒五歲那年，侍郎家的嫡女要和她玩兒，她說道不同不為謀，真正是驚動了四座，惹得郡馬天天牽著手怎麽看都稀罕。”

宜惠郡主啐道：“偌姐兒小，哪裏懂得那麽多，還不是她爹說這些多了，她聽得多了……”正了顏色，對季遙岑，“無論如何，我郡主府欠你一個恩情，好孩子，既然是偌娘喜歡的，我也喜歡，你且在端木家安心住著，要是有什麽事盡管來府裏找我。”

季遙岑能夠感受到對方對自己真正的疼愛，可能是因為愛屋及烏吧，不過，她依然很感謝。

抿唇，屈膝，萬福。

宜惠郡主嘆道：“偌娘這樣，真正讓人頭疼，我如今不求其他的，只求她好生生地活著，即使一輩子那樣也沒有關系。”

季遙岑道：“娘娘節哀，或許夫人有一天會醒過來。”

宜惠郡主道：“誰知道呢？當年若不是偌娘堅持，我怎麽能舍得讓她離開京城？如今變成這個樣子端木恭成欠我一個解釋他。”她眸中閃過絲幽冷，“若不是看在他對偌娘一片癡情的份上，我斷然不會讓偌娘再留在端木府。”

嬤嬤勸慰道：“姑娘和姑爺感情深厚，太醫說，姑娘這是腦子裏積了淤血，說不準以後會慢慢好起來。”

宜惠郡主慢慢點頭，眉眼間有著無盡的落寞和傷痛。

又簡單地敘說了幾句，對方便讓大丫鬟送季遙岑出來。

待四周安靜下來，宜惠郡主揉著額頭，向著那嬤嬤道：“這孩子果然是個穩妥，聰明的，怪不得偌娘看重，如此，偌姐兒在端木家我也放了心。”

嬤嬤道：“是，那邊說季家小姐每每都是在身邊伺候，不曾有一絲怠慢，這真正難得。就是櫻姐兒也沒做到。”

宜惠郡主哼了聲，道：“那個丫頭聰明過了，想著端木家的好，又想著郡主府的好，豈不知末了都是空。”

“是，”嬤嬤道：“還是娘娘看得透徹。”

宜惠郡主支著下頜，沈思了片刻，道：“季家這丫頭，真是可惜了。”輕輕喟嘆一聲，便閉了眼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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