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天氣晴朗，冬陽高遠而蒼白，屋脊樹尚殘餘薄薄的白雪，武國公府那兩扇朱紅牌匾黑漆柱的大門大開著，衣著光鮮的家人分站開兩邊笑迎著來客。

門前車馬碌碌，門庭若市。

季遙岑跟著老夫人進了門，轉過影壁，只見錦繡鋪地，綺羅滿堂，裏面不時傳出一串明珠落玉盤的笑聲。

“端木老夫人，您裏面請。”丫鬟們語笑嫣嫣，將眾人迎了往裏面走。

“哎呀！老姐姐，你可來了！”一個高顴骨薄唇的老婦人笑瞇瞇地打了聲招呼，引得旁邊的人都往這邊看。

老夫人瞇著眼，不鹹不淡地，“鄒老夫人，好久不見了，這氣色倒是不錯。”

那鄒老夫人的熱情被對方潑了冷水，臉色有些不好看，轉瞬又笑著，親熱地攜了她的手，道：“老姐姐的氣色也不錯啊，想必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吧！長子，長孫都承歡膝下，這是喜事呢！……”

老夫人這才真正露出笑容，從二十年前端木家落敗，端木成恭被迫謫居並州，權貴們便默契地將她摒棄出了這個圈子，曾經逢迎交好的親友都像是避了瘟神般遠遠地讓開，讓她真正體會到什麽是世態炎涼。

而如今，再回到這個圈子，她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她挺直了腰桿，端著淡淡的笑，客氣地和周圍的人打著招呼，偶然寒暄兩句。

尤氏更是笑得得體端莊。

進了正廳，楊氏正和幾位夫人說話，身邊陪著幾位小姐，擡頭見了，站起了身，熱情地，“端木老夫人，你可來了，快，請上座。”

老夫人矜持地笑笑，坐下，尤氏和端木小櫻季遙岑都規規矩矩地站在身後。

楊氏笑道：“我和謝夫人王夫人正說著你家軒哥兒呢！”

“可不是！”一個穿蟹爪蘭花衫的夫人道：“你家的軒哥兒真是給端木家長臉，不但文采好，而且人也是俊美瀟灑，引得多少家小姐都動了心呢！”

另一個穿寶相紋花的夫人也道：“老夫人可有中意的？我腆著臉想要討杯喜酒喝可好？”

老夫人打著哈哈道：“老大一家才進了京，雜事兒多，暫時還沒顧得上，若是有想頭必然要累張夫人費心的。”

“好說，好說……”幾個人都是笑瞇瞇的，甚是融洽。

有兩家夫人始終靜靜地坐在一邊，瞧著對方的模樣都不約而同地蹙了下眉頭，扯了扯嘴角。

一人向尤氏看了眼，抿唇一笑，道：“尤二夫人好久不見了，這次看著好像比上次精神了些，都說人逢喜事精神爽，這話是不錯的。”

另一人接口道：“可不是？端木大郎回來了，也算是苦盡甘來。”關心地，“聽說偌姐兒一直養著病，可好了些？改日，我們姐妹上府上去看看。”

尤氏回答得體，道：“多謝包夫人，齊夫人，大嫂身子弱，還得養息一段時間，不過兩位的好意，我定然帶到，想必大嫂也期待和兩位夫人見面。”

兩人聞言，臉上都露出悵惘之色。

她兩人在閨中便與端木夫人交好，來往親密，然而端木家獲罪，端木夫人隨夫遠走便斷了來往，想起來便有幾分唏噓。

包夫人道：“我真是期待著能見偌姐兒那天，都過去十幾年了，也不知道可改變了，唉，當年的她可是名聲遠揚的，就是蔣皇後也要讚一聲：端莊賢淑，進退有度。”

尤氏私心裏不願意對方醒來奪了自己的掌家的權。聽了這心裏不舒服，卻不能表現，勉強笑笑。

齊夫人向包夫人使了個眼色，笑道：“等偌姐兒病好了，尤二夫人也可以卸了擔子，好好休息，也多照顧著端木二爺不是？”

“嗯，就是，就是。”包夫人渾然不覺尤氏的臉色難看，連連點頭。

尤氏氣悶，暗地裏揪著絹子，臉上笑得僵硬。

端木老夫人斜眼看了她一眼，笑著對端木小櫻道：“櫻姐兒，來，見過國公夫人。”

端木小櫻屈膝，斂衽，嬌嬌柔柔地，“見過國公夫人，見過各位夫人。”

楊氏一眼就喜歡上她玲瓏乖巧的模樣，親拉了手過來，細細打量一番，讚道：“櫻姐兒又長得好了，我記得上次見你還是三年前了，在郡主府是吧？”

端木小櫻巧笑嫣然道：“國公夫人記性真是好呢！櫻兒記得夫人當時還賞了個鐲子，櫻兒都收著，沒舍得帶。”

她這一番話哄得對方眉開眼笑，道：“好好好，櫻姐兒是個有心的，趕明兒我再賞你個好的。”

“謝國公夫人。”

“哎呦！真是個可人兒！”鄒老夫人湊趣道：“這是偌娘房裏的？看著就是個好教養的，真有幾分偌娘當年的風采呢。”

“是呢，是呢……”另外幾人忙不疊地應聲，其他的也爭著說好話，真正將端木小櫻看成了寶貝般，即使有人驚訝於季遙岑的清麗脫俗，卻識趣地沒有多問。

季遙岑低眉垂眼，沒有什麽反應。

正說著話，聽到外面一聲呼喝，“郡主娘娘到！”

楊氏連忙起身，其他人也慌忙站了起來，端木老夫人的臉色有些不好看，還是站起來跟著一眾人迎了出去。

只見一眾人如同眾星拱月般地擁著一貴婦人逶迤而來。她容貌與端木夫人有六七分肖似，著了件醬紅色勾勒寶相花紋服，鬢發上插著支翠玉福壽鑲藍寶石棲鳳簪，顯得富貴雍容，端肅威嚴。

“參見郡主娘娘……”除了楊氏和其他幾位德高望重的老夫人，其他人都是斂衽行禮，恭恭敬敬的。

“起吧。”宜惠郡主笑微微的。

“郡主鳳駕蒞臨，真是讓楊府蓬蓽生輝。”楊氏引了對方往裏面走，一邊說著客氣話。

宜惠郡主笑。

“外祖母。”旁邊有弱弱的一聲，引得眾人都去看，卻是端木小櫻擠過來，歡喜地笑，規規矩矩地行禮，“櫻兒見過外祖母。”

端木夫人只有她這麽一個庶女，分外地疼，愛屋及烏，連帶著郡主府的也將她視為正經的端木小姐。所以，一直她都叫宜惠郡主為外祖母。

她這一聲叫讓端木老夫人的臉色變了幾變。

宜惠郡主掃了眼對方的臉，拍拍端木小櫻的胳膊，意味深長地道：“這孩子，我這外祖母是便宜的，只怕你這一聲叫的讓有些人心裏不痛快呢！”

端木小櫻僵了下，回京城後，端木夫人久病不愈，她一心討好端木老夫人和尤氏，卻又舍不得郡主府這邊的權勢和關系，今兒是有心討個好。

端木老夫人皮笑肉不笑地道：“郡主差矣，這份榮耀可是求不來的，難得我家櫻姐兒入了郡主的眼。可巧韓氏不能盡孝，就讓櫻姐兒多盡盡孝心吧。”

宜惠郡主提起女兒就心疼，眸色一暗，帶了淩厲之色。

這邊楊氏忙著打著圓場，“都上坐，上坐……”

眾人都分別落座，重新上茶。

宜惠郡主目光掃了一圈，落在季遙岑身上，招招手，“來來來，你這丫頭是岑姐兒吧？丫頭，過來讓本郡看看。”

剎那間，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季遙岑的身上。

端木老夫人和端木小櫻的臉色卻變了幾變。

季遙岑暗地裏嘆氣，對方這是給自己拉仇恨嗎？無奈何，她走出去，還沒來得及屈膝行禮，對方一伸手將她拉住了，“好孩子，讓我瞧瞧，”說話間上下打量著她，滿意地，“眉如遠山，眸如燦星，鐘靈毓秀，端莊大方，果然是個不同平常的，看著我就喜歡。”

眾人的臉色不一，心思各異。

宜惠郡主盛寵不衰，無人能擋其風頭。當年女兒下嫁端木家就有幾分不樂意，加上端木夫人韓氏與老夫人不和，心疼女兒，越發不待見端木府。如今，自己捧在手心的女兒為了端木家殫精竭慮後，如同活死人般沈睡不醒，她心裏又是疼，又是恨，對端木老夫人更是看不上眼。

她早就從端木夫人的信上早就知道季遙岑的存在，她認為能得她女兒欣賞和疼愛的人必然有過人之處，果然今日見了，就喜歡得很。她是個大氣隨性的人，喜怒都表現在臉上。於是，故意冷淡端木府庶女，親近一個寄居端木府的孤女，而這番行為也是故意給端木老夫人難看。

再看端木小櫻的臉色變化著，煞是好看。

宜惠郡主卻無視所有人，她拉著季遙岑的手不放，又褪了手上的鐲子，頭上的鳳釵往對方的手裏塞，看樣子真正是喜歡得緊了。

眾人見了，都應景地拿了隨身的小東西，無論價值還是精美都是上乘的送給季遙岑，還應景地說著討喜的話。

不一會兒功夫，季遙岑的手裏便捧了滿滿的，將端木小櫻徹底冷落。

端木小櫻僵著笑臉，端木婆媳的臉色更是難看。

楊氏暗自搖頭，打著圓場道：“時辰到了，眾位都請到花廳落座，招待不周之處還請多多原諒。”

“哪裏……哪裏……”眾人客氣著，紛紛起身移坐，打破了這尷尬的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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